“诸位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到每一个将官耳中。
“方才收到从前线辗转送回的陆将军口传军令,谷内北戎兵力有限,先锋队足以应付眼下的厮杀。”
话音落下,台下不少人面露疑惑。
副将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凝重,句句都站在“保全大营”的立场上。
“北戎人素来诡诈多谋。这黑石谷的厮杀,难说不是诱敌之计。故意在谷中缠住陆将军,真正的主力说不定绕远路,伺机奔袭我们这座大营。一旦大营失守,谷中所有先锋将士,便彻底断了根基,再无退路。”
他手按腰间佩剑,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陆将军特意嘱咐,命我等养精蓄锐,切勿轻举妄动。当下头等大事,便是死守大营,不可贸然分兵出援。”
“可是那求救的号角!”又一名武官忍不住出声反驳。
“号角,未必便是我军发出。”副将一口将远方的求救号定性为诡计,声调陡然沉下,“若是北戎仿造我军号声,引诱我们贸然出击,正中敌人圈套!谁敢违令擅自领兵出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将台之下,众将官面面相觑。陆舷不在营中,副将便是此地最高主事,军令如山。纵然心底个个都觉得蹊跷不安,却没有任何人敢公然抗命。
第一个开口的参军不服,翻身上马:“那我便去看上一看!”
“我也去!”
“我们也上!”
有一小部分士兵自发上马跟上那名参军。
“军令如山,你们这是要造反吗!”副将大喝一声,伸出手来。
身侧的侍卫递过来一把弓箭。
“不可!”付大人连忙喝止,可副将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呃!”一支箭羽正中后心,那名参军轰隆一声倒在马下。马儿受惊,扬起前蹄凄惨地嘶鸣。
身后的士兵全都勒马停住,不敢向前半步。
“违抗军令者,杀无赦!”副将的声音响彻整片沉默的大营。所有士兵都低头不语。
两万整装待发的援军,就此钉死在漫天风雪的大营之中,半步不得踏出。
黑石谷,盾阵包围圈之内。
大雪还在不停往下落。
经过一番惨烈厮杀,已经折损大半。遍地都是倒在雪地里的将士,白雪被鲜血浸成大片暗褐。
漫天箭矢自头顶倾泻而下,不断有士兵闷哼着倒地。战马中箭悲鸣,重重翻倒在冻土积雪之上。
陆舷胯下战马也被数支流矢射中,战马痛得前蹄高抬,四肢不稳。这马儿亲她,把她当成唯一的主人,此刻哪怕受重伤也不愿抛下陆舷。陆舷安抚着拍了拍马的脖子,马蹄重重踩在积血的雪地里。陆舷左臂被流矢擦破铠甲,皮肉裂开,冰水混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陌刀依旧牢牢握在她手中,沉重刀身沾染血污,落满雪花。
残存寥寥数名最骁勇的武将纷纷向陆舷身边靠拢过来。几个人背靠着背,铠甲布满刀剑劈砍的伤痕,浑身落满雪沫与血污,呼吸在严寒之中化作一团团白汽。
四周,层层叠叠的巨盾死死环住他们。盾牌相撞,发出沉闷哐哐的响声,盾缝之间,数不清的眼睛,隔着风雪冷冷凝视包围圈中心这几个人。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看不到一丝突围的缺口。
“援军……援军怎么还不到!”一名武将大口喘着寒气,横刀格开刺过来的长矛,嗓音冻得嘶哑。
陆舷抬眼望向大营的方向,那里只有白茫茫风雪,看不见半面大周军旗。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遍全身。
她终于彻底醒悟。
不是路途耽搁,不是传令出错。后方的两万兵马,根本就不会来了。
之前审讯那名参军得到的所有口供,全都是预先编织好的圈套。抛出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当做靶子,让她以为已经根除军中内患,放下戒备。真正藏在暗处的毒蛇,就守在后方大营。
“那参军……从头到尾,都只是对方抛出来的诱饵。”陆舷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雪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
“***鳖孙!”武将流着眼泪痛骂。
“我们是不是得交代在这了......”陆舷的贴身护卫已经流了很多血,整个人面色惨白,有气无力。长刀在手中越来越坠。
陆舷很想说,不会的,再坚持一下。可是她此时此刻说不出一句话。
即使说了,也骗不过大家了。
“老子死也不降!你们也不许当孬种!”武将擦了把眼泪,呜咽地喊着爹啊娘啊的。
“我不想死,我才十六岁......”年龄最小的那名侥幸存货下来的小士兵忍不住哭了出来。
无人接话。
北戎并不急于一拥而上将几人斩杀。盾阵仍在缓缓向内压缩,一点点消磨他们的体力与意志,如同猫戏猎物。
就在这片风雪呼啸的死圈之中,北戎兵卒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黑衣女子的身影,踏着遍地染血的白雪,缓缓从兵阵缝隙之间走了出来。
乌黑长发被狂风吹得肆意翻飞,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黑气,落雪靠近她周身,竟会无声消融。她的目光穿透层层盾牌,直直锁死包围圈中央,手握陌刀、满身血雪的陆舷。
风雪漫天,死局已成。
——
丞相府密室。
夜里,外面刮着冷风,窗沿积了一层薄雪。屋里只点一盏铜灯,火光晃来晃去。
桌上摆着那块青色奇石,还有北疆刚送过来的密信。
金承礼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那封密信。信上写,仙家已经到达,计划正常进行。
吕岳站在对面。
金承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舷就要死了,楚宁少了一条臂膀。机会来了。”
吕岳皱着眉。
“相爷,真要动手?当众捅出她是程静渊,难保没人翻程家旧案,会烧到我们身上。”
金承礼沉默一阵。
“我想过这个风险。但小年太庙祭祖,百官、宗室、世家全都要到场。这么多双眼睛,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场合。这一把,我赌。”
吕岳:“可怎么起头?总不能进到太庙,直接伸手指人,喊她是罪臣之女。那样太生硬,旁人反倒会觉得是我们蓄意陷害。”
金承礼点点头。
“不能直接点名。要有引子。”
他顿了顿,慢慢盘算。
“北境大败,大将刚死,民间本来就在传宫里有邪祟干扰国运。祭祖,是敬列祖列宗。
我就拿这个说事。”
“到时候,我站出来。就说,如今边关死伤无数,国难当头。太庙祭祀容不得半分邪祟、伪饰之人混在祭礼队伍里,亵渎先祖。”
吕岳眼睛一亮:“借测祟验身为由头?”
“对。”金承礼说道,“先不提程静渊三个字。只说,听闻御前小文大人来历暧昧,流言四起。为示对祖宗的诚心,请陛下命她上前,借奇石验一验身上有没有幻术妖气。”
吕岳接话:“奇石一碎,易容破开,她的真面目就会全部露在所有人眼前。到那时候,不用我们说,满朝文武自己就能认出,那是本该死绝的程家遗女。”
金承礼脸色沉下来。
“楚宁一定会辩解。她会说,自己全然不知情,是被易容蒙骗。光让她口头辩解没用。”
“人证物证摆在眼前。我就要逼她。人就在跟前,罪臣之女活生生站在太庙。你口称不知情,那你要如何处置此人?”
吕岳恍然大悟。
“逼陛下动手,自证清白。等于逼她杀了自己的心腹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没错。”金承礼说道,“两条路丢给楚宁。要么,按国法处置程静渊,亲手斩断这份私情。要么,她护着人。在列祖列宗、满朝文武眼皮底下,包庇罪臣遗孤。到那个时候,世家、朝臣的弹劾会铺天盖地压上去。她的帝王威信直接垮台。”
吕岳还是有一点顾虑:“万一,程静渊当场认罪受死呢?”
金承礼冷笑一声。“那也无妨。人死,罪责依旧记在楚宁头上。旁人会说,是陛下逼死罪臣遗女,也逼死自己近臣。无论选哪一条,楚宁都要脱一层皮。”
“本相倒是觉得,她们两关系实在不一般。不论怎样,程静渊死在她面前,对她都是致命的打击。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趁虚而入......”
吕岳拿起桌上的奇石,揣进怀里。
“我明白了。等到小年太庙,一切见分晓。”
第87章
黑石谷,包围圈中。
“聒噪。”黑衣女人皱了皱眉,可她蒙在眼前的一圈黑纱挡着,无人看清楚她的眉眼已经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她从背后抽出镰刀,刀尖指了指那哭哭啼啼的小兵。
陆舷正欲开口问她身份,背后的哭声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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