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鸢捏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她知道夏知燃克服了怎么样的思维习惯,明明只需要稍微将一些结果卡在严重和不严重之间也行,甚至只要这人愿意,也可以控制进度痊愈。
这甚至是不太可能被拆穿的谎言。
哪怕是程时鸢,她自问自己最盲目去爱的那几年,也做不到夏知燃现在的光明磊落。
这条始终蜗居在潮湿洞穴里的蛇,因为她而游曳着奔向太阳。
过了很久,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夏知燃立即打蛇随棍上:“那你的机票,能不能重新定一下?两三天我的事情安排不过来,再往后改几天,我陪你一起去玩,行吗?”
顿了顿,她不太习惯地,却仍逼迫自己将那句话说出来:
“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当作是,给我的奖励?”
程时鸢没说话。
过了会儿,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喜欢莫奈的《睡莲》。”
夏知燃怔了下。
想起在美术馆时,自己答应过的,什么风格都给她画,而今程时鸢的话语,是对那声承诺的回答。
然而,印象派大师莫奈的画作,每一笔落下的颜料重重叠叠,交错出复杂的色彩,其中所用色彩之丰富,甚至许多绘画多年的人也无法分辨。
更遑论调出相同颜色。
哪怕莫奈一生画过几百幅睡莲,但迄今没有一个人能把他的任何一副睡莲临摹出来,只能仿他的风格去画新作。
夏知燃好像知道了答案,忍不住笑出声:
“这幅画我会画很久,你能等吗?”
程时鸢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我这个人最不缺耐心。”
夏知燃挑了下眉头,替她将帽子戴好,勾过口罩绳的时候,凑近问她:“等一辈子也行?”
程时鸢小幅度拧她的腰,低声咕哝:“再打我屁股,就等不了那么久。”
走在她身边的女人忍不住低笑,看似听话地应了。
过了会儿,凑到她耳边问她:“不打屁股的话,换个地方行吗?”
程时鸢瞪圆了眼睛看她。
当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程时鸢气鼓鼓地先下手为强,在临睡前捡回了做1的尊严,最后坐在夏知燃腿上问她:
“现在还有力气琢磨打人吗?”
夏知燃抬手按住脸。
很深地叹了一口气。
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开口道:“程时鸢,明天再带我去看一次心理医生吧。”现在她有新的阴影了。
程时鸢:“???”
她更生气了,低头去咬夏知燃这张重新开始溅射毒.液的坏嘴。
夏知燃听见她恼羞成怒说讨厌,被她咬得笑出声来,托着她的腰,轻声回答:
“可是我爱你。”
一直一直,都很爱你。
第57章 番外四:蟹橙(1) “你作弊。”……
程时鸢东奔西跑地玩, 人倒是玩得开心,就是肠胃终究惦记旧味。
回国的飞机上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谢栀清发消息, 纠结着纠结着,吃了两份经济舱会发的鸡肉饭之后,她就知道自己要投降了。
小时候谢家和程家住得近, 谢家也住了一大家子人。
谢栀清的奶奶爱做苏式糕点, 身边有个自小就照顾她、跟她出国留洋的姐妹,后来又去南洋那边的酒店跟大厨学过一手。
长辈的手艺好,逢年过节谢家人就会凑到一块儿庆祝, 程时鸢也爱往谢家跑, 跟着谢栀清蹭吃蹭喝。
她记得有一年做年糕的时候,因为她们俩年纪小没什么力气,所以看着长辈们在旁边锤年糕,程时鸢将下巴压在谢栀清肩头,馋得不行:
“我刚才闻到红豆馅的甜味了, 肯定很好吃。”
“那个年糕锤看起来好重,以后我想吃这个味道的年糕, 该不会也要锤吧?看起来好累啊, 但是这个手工年糕肯定很好吃。”
谢栀清盯着看了会儿,毫不犹豫地应承她:“我做这个, 你去做馅料。”
“好啊好啊。”
程时鸢眼里只有吃的, 自然是她说什么都应。
但谢家的美食之丰盛就像满汉全席,今天吃年糕明天吃豆糕,她看到什么好吃的都怂恿谢栀清去要菜谱,早把约定一起打年糕的事情忘在脑后。
后来有一年假期,程谢两家的长辈们约着一起出游, 但是程时鸢却有报名的夏令营,没办法跟过去。
抓着暑假的尾巴回去的时候,她都做好了忍耐十天保姆做的难吃菜的打算,却发现隔壁谢栀清居然提前回来了。
她灵活地攀上墙角那棵罗汉松,朝旁边那家的院子里看,确定自己刚才听见的动静并非错觉:“你怎么回来了?”
谢栀清抬眼就看到她趴在罗汉树枝头的样子,眉头一皱:
“下来。”
“前几天台风就刮断过枝,才刚接回去的。你又想摔断腿是不是?”
程时鸢被她凶得皱了皱鼻子。
满腹的热情都撞在她这座冰山上,自觉没趣,从树上下去就走了,也忘了自己先前问的什么。
还是谢栀清父母回来,笑着打趣她:“栀栀说你挑食,嫌弃保姆做得饭难吃,掐着点订票回来给你做饭。怎么样,她的手艺有没有长进啊?”
“出去玩的时候,她为了锻炼厨艺,承包了我们好几顿饭呢。”
程时鸢愣了下。
她早就习惯跟谢栀清形影不离,那几天只当谢栀清是有事提前回家,嫌弃家里没人来跟自己住,吃惯了谢家长辈的手艺,当然忍不了程家保姆。
倒是没想到她竟然是专程回来给自己做饭。
这下子她认真回想着菜单,夸赞道:“很好吃的,谢爸爸,章妈妈,我顿顿都吃三碗饭呢。”
因为两家人太熟了,所以她也跟着管谢栀清的父母叫爸妈。
只是前面会带个姓氏,以做区分。
章妈妈笑得拍手,“那就好。以前我是不同意让她学厨的,我们谢家的继承人,可不是培养出来给别人做贤妻良母的。”
“不过要是给你做呢,我倒是没有意见的。”
“我们拾元可没那么好追,对吧?栀栀还得多努力啊。”
她们说话时,谢栀清刚好从楼上下来。
程时鸢一看见她的冷脸,就想到她之前在院子里凶自己的事情,堂而皇之地跟她妈妈撒娇:
“她做饭好吃的,人也长得好看呀,一身本事呢,就是喜欢凶我。”
“明明以前还会跟我偷偷哭,现在就天天给我看脸色,才过了几年,哼哼。”
谢栀清愕然地看着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凶了她。
分明那几天对人爱答不理的是程时鸢,饭做好了端到她跟前也不见她抬头,就顾着看手头的学校资料,谢栀清还当她是有事在忙,也没跟她搭话。
结果转头就在这里告自己一状。
被妈妈叫过去询问是不是青春期脾气大的时候,谢栀清都还没忘了狠狠瞪程时鸢一眼。
坐在飞机上,拿眼罩盖住眼睛小憩的程时鸢,本来以为自己早将这些事给忘了,然而想起那时候谢栀清瞪自己的模样,却依然历历在目。
那时候程时鸢满心满眼都看着外面的世界,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出去看更多精彩,所以从来不回头看,一直坚持着站在原地的另一个人,有多辛苦。
而谢栀清高傲的自尊,也不允许她流露出任何脆弱情态,只固执地站在那里看着离开的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肯放手,也不肯走。
连参加节目都是再次被程时鸢忽悠过来的。
明明程时鸢也没有做太多但因为担忧她,牵挂她,短短几天,谢栀清硬是逼着自己改了在她跟前的冷硬脾气。
摆脱了生命危险,也没有节目的镜头跟踪,自由自在地出去玩了一遭回来,程时鸢好像才慢慢捋清自己,找到那个心底想要的答案。
走出廊桥的时候,看到航站楼贴满的月饼广告。
她才恍惚,马上要过中秋节了。
手机在这时接二连三地发来消息。
有运营商的消息,有同行和经纪人还有助理的消息,林林总总的消息里,也夹杂着这个让她无意识想了一路的人的消息。
“回来没有?我妈妈今天做了道蟹酿橙,也做了月饼,要不要给你送去?”
自从程时鸢出国读书,跟家里关系淡了之后,就也不爱往谢家跑了。
除了逢年过节回家,会特意去拜访谢栀清父母,给他们带自己从国外买回来的特产礼品之外,其他时候都在有意避嫌。
因为她知道谢栀清对自己的情感,也知道谢爸爸和章妈妈对她的期待,但她总有种玩弄了谢栀清感情的莫名羞愧感。
对着臭脸的谢栀清还好,对上同样把自己当亲生孩子疼爱的长辈,她就没办法堂而皇之地厚脸皮了。
谢栀清好像也知道她的想法,并不在她面前多提父母,甚至像这种有好吃的时候,还会特意自己跑来给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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