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勉强一笑。
皇帝背着手走到亭边,单臂支在栏杆上,目光落向对岸。春和景明的这一面是游廊亭台,而玉堤那岸,柳树全都光秃秃的,枝条僵在半空,风一过,更显萧索。
“朕与你娘第一回相见时,便是在江南的一处柳堤。”皇帝面上那冷硬的线条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柔和了下来。
“那时朕奉命微服,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我们在宫中待得久了,不知江湖险恶,人刚到江南,钱袋便被偷了,却丝毫没有察觉,直到耳后忽然一寒,一道冷箭穿柳而过,射中了一个灰衫男子。紧接着,朕就看到一个红衣女子从身后掠出,将那男子捶打在地。”
那张紧抿严肃的唇提起一抹由心的笑意:“朕起初还不明所以,想上前拉架,那女子已将那人打得跪地求饶,把怀里的东西悉数奉上。她接过,瞥都不瞥一眼便丢到朕手心,像看傻子一样满脸揶揄地看着朕。朕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钱袋竟是被偷了。”
皇帝说着摇了摇头,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却仍落在远处那片光秃秃的柳堤上。
柳色尽褪,此间亦非江南,便是海枯石烂,也再不到那道红影。
“你还能拉弓吗。”他忽然开口。
曲谈微微一顿,摇了摇头:“在营州时曾挽过一回,便再不敢了。”
“朕今日虽在日前夸你,可若仔细想想,你这一身箭术,当年也不知换了多少个师傅,都没有进益,没曾想最后竟是一个毛头小子把你点拨明白了。”
皇帝的目光仍落在远方,语调平淡,“朕只当我晟朝要再添一员良将,却不知陆玟那老狐狸心里打的是何主意,竟舍得叫陆宵弃武从文,外放离京,他回京后,围猎也不见下场了;而今你也丢下了。倒是可惜了这精妙的功夫。”
终等来皇帝主动提起这个名字,曲谈却没有接话。
亭中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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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皇帝以郑太妃病重,为太妃祈福为由,释放大量拘禁掖庭宫人。公主明阳与齐王妃妾迁居行宫,三名皇孙则留在宫中,与其他皇子皇孙一并教养,特许待遇如昔。
巫蛊案与生桩案,均以“证据不足”暂缓结案。
至于璇玑塔两案所牵扯出的结党营私、贪墨枉法等案件,皇帝最终下旨:褫夺齐王亲王封号,保留皇子哀荣。至于与齐王瓜葛颇深的岳家,首恶陆玟已死,陆氏一族所有成年男丁,含陆宵在内,刺配充军;女眷幸得保全,仅褫夺陆玟两名妻子的淑人封号,贬为庶民。其余涉案官员家眷,各依律惩处。
这场历经三月、席卷禁中内外、三省六部、京城里外的朝廷清洗,终以杀七人、流一百二十四人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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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口。
今日是秋决,曲谈奉命监刑。
刑毕后,曲谈在黑甲兵的护卫下走出刑场。
身后水声激荡,是仆役在清洗刑场。
清水泼洒在石板上,冲刷着残存的血迹,血水混着泥浆,蜿蜒渗入地底。
他拒绝甲兵的护卫,也拒绝登车回府,只带着李荠走进了人群。
尽管此刻他已脱去那身监斩官的官皮,只着一袭玄色长袍隐入人群,却仍觉得身上沾满了血的腥腻,仿佛下一刻就会引来众人侧目非言。
他越走越急,脚步凌乱。
忽然,他脚步一顿。
茫然回首,眼见刑台已隐没于重重人影之外。
他立在原地,一时惘然,不知何去何从,竟就这般独自站了许久。来往者有好奇打量的,却被他苍白沉郁的面色惊得频频绕路。
在这人挤人的西市里,竟生生给他空出了一小片空地。
曲谈不由索然,他正思考自己该往何处去。恍惚间,却听到有人在唤他。
“殿下…”
再仔细一听,似乎并不是错觉。
曲谈回过头。
竟是,宋阑。
第77章 彼罪乌有此恶滔天
一如既往,宋阑的面上挂着几分浅笑,将那经年的倦色与长久的无奈遮掩得恰到好处。
可曲谈却再无法像从前那样,在彼此心照不宣中将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轻轻揭过。
宋阑身上仍穿着那件水洗得失了颜色的白布衣。而白衣之外,还套着一身齐衰丧服。
曲谈快步走上前,不顾往来人群侧目,目光久久地落在宋阑身上。他仍恍惚在梦中,不敢置信:“这是…怎么了?”
“是阿慈。她走了。”宋阑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曲谈以为那满面憔悴只是错觉,“我送她回来,昨日刚刚下葬。”
他说着,如同从前无数次提及妻子时那样,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浅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会如此?你们不是南下寻医了吗?”
“是啊。”宋阑轻轻摇摇头,几分无奈,“可走到一半,阿慈说她不想去了。她说她喝了一辈子的药,药太苦,不想再喝了。她受我连累,因我而远离故土亲朋。我又有什么资格与她说‘不’?”
“所以我们便停下了南下的脚步,折而向东。去了杭州,看西湖的雾;去了无锡,听太湖的涛;去了姑苏,走过青石板的小巷。最后一处山清水秀的村子里,就地住下,一住便是半月。”
“她是在中秋节那夜去的。我按她教的法子做了月饼,在院子里沏了一壶茶。那一夜山中雾重,迟迟不见月,她又说想听我吹箫。我便吹着箫,她靠在我肩上,静静地听。”
“一曲终了,我抬起头,发现月亮出来了。我惊喜地唤她,却才发现她已经…走了。”
曲谈听罢,默然许久。
他与宋阑口中的阿慈不过两面之缘。却不止一次从宋阑口中听他提及妻子。
从前途无量的小公爷,到成为家族的弃子,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被逐出京城,远放边地。阿慈,这个家臣之女出身,被世家大族当作遮羞布的棋子,在家主的安排下,辞别亲友,匆匆成婚,而后等着她的便是近十年的颠沛流离。
“若不是因为我,她定能安稳一生,又何至于年纪轻轻便坏了身子?”
这话,曲谈在宋阑口中听过数回。
他年少时,不识情爱,却总不自觉艳羡姐姐与宋阑之间只慕少艾之情。
后来天崩地裂,他的阿姐幽居深宫,宋阑被迫远走。
初知宋阑成婚时,他并不意外,也并不愤怒,有的只是将他从年少旖梦中摔回现实的钝痛。
可他仍盼着宋阑好好的。盼着宋阑与那名叫阿慈的女子,好好的。
相伴一生,不要再受磋磨。
可为什么,仅仅只求“相守”二字,竟也这般难。
曲谈张了张口,最终只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节哀。”
他顿了顿,犹疑地问:“你回来长康伯府那边…”
宋阑摇了摇头。
曲谈了然,没再问下去。
“好在岳家宽厚。”宋阑深深吐出一口气,“顶着家父叔伯的压力,施以援手。阿慈的后事,也算妥帖。”
“那阿兄之后作何打算?”曲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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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阑被曲谈带回了府。
起初,宋阑是打死不肯的,毕竟他妻室新丧。
可曲谈只笑了笑,向他展示了自己那一身尚未散尽的刑场腥气。
二人相视,谁也别嫌弃谁。
一入府,便见赵临在廊下来回踱步,像是特意在此等候。
自从陆宵出事,赵临面上虽不显,心中到底藏了刺。曲谈身边这群人里,数他心最大,往日最爱跟着曲谈四处凑热闹,近来却刻意少在他面前露面。
赵临听到动静,转过身,匆匆迎上前。瞥见曲谈身后一身丧服的宋阑,他面色微滞,却仍得体地收回目光,未避讳宋阑,径直对曲谈道:“有一人想求见殿下。”
素书见到宋阑时,反应与赵临相近。只是他跟在陆宵身边多年,喜怒更不形于色。那一瞬的诧异,很快便被垂下的眼帘严严实实地掩了去。
无论是赵临还是素书,心中纵有千层浪,对上曲谈时仍维系着应有的体面。
然而曲谈却坐不住了。他本能地排斥,想回避一切与陆宵有关的事。
他是在书房见的素书。端起茶盏轻轻一抿,茶盖刮着盏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何事?”
素书对曲谈郑重一拜:“仆请从军,恳请殿下赐下军籍文书。”
曲谈将茶盖一合:“你虽是家生子,却早已脱了奴籍。此番既无需被官府发卖,也未被连累充军。你若惦记提携之恩,陆家京中尚有女眷,依我所见,你不如留下照应。”
素书摇了摇头:“主家虽已败落,仍余薄产可添置奴仆。然郎君身边,如今唯余仆一人了。”
明知他说的是实情,曲谈却仍忍不住火气上涌,将茶盏往案上一摔。
一旁侍奉的李荠、柴瑛无不一颤,而素书却仍安之若素,泰然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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