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99)

  皇帝喜笑颜开,感慨良多:“朕的记忆,总停留在你抱着琉璃盏吃槐蜜的模样。小小的一个人,软乎乎的,像个福娃娃。转眼,也长成大人了。”

  曲谈像是有些害羞,低下头去。

  “你这年纪,府中没个照顾起居的人,终究不行。”

  曲谈心头一震,连忙道:“臣…臣这样,挺好的。”

  “挺好的?”皇帝睨他一眼,“你几位兄长在你这个年岁,膝下早有了孩子。你看看你…”

  话到此处,忽然顿住。

  曲平渊迟迟未成婚,多少是有皇帝故意拖着的缘故。虽然眼前人已非彼时人,可对着这张脸,皇帝到底没再说下去。

  曲谈知道,此刻他本该恭顺地表示一切听陛下吩咐,好化解这片刻的僵局。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接二连三破空之声,层次不齐,力道高低不一。

  皇帝闻声驻足,目光投向那片林间。

  谢春时适时开口:“这个时辰,应是几位皇子皇孙在上武课。”

  皇帝听罢来了兴致,侧首对曲谈道:“走吧,过去看看。”

  皇帝未命人声张,只带着曲谈与谢春时走到校场边上的树下,远远观望。

  隔得有些远,人影也有些模糊。

  曲谈站在皇帝身后,勉强能分辨出此刻正在场中习练的是八皇子曲诚和九皇子曲谚。

  稍落后两步的,是大皇子的两个儿子,曲桓与曲桦。这二人曲谈曾在梦中宫宴上见过。长陵王在外领兵,王妃随军,他膝下的儿女便尽数被皇帝留在宫中教养。

  余下的,还有些两三名旁支宗室子弟以及朝中重臣的子孙,是为伴读。

  皇帝一边看着,一边同曲谈道:“你小时候,也是日日在此习练。你第一回挽弓,是朕拉着你的手。那时你的手还那么小,朕一个手掌便能将你的手裹严实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猜忌,没有忌惮,有的只是最简单、最普通的回忆。

  曲谈鼻头一酸。

  他的少年时期,也曾得过父兄纯粹的疼爱。生在皇家,他却是在爱意中长大的,否则也不至于被养到十六岁,还那般天真无邪,不识人间险恶。以至于后来天翻地覆,生生将他从美梦中拖出,打碎了他对这世间所有的幻想与认知。

  他勉力提起嘴角的笑意:“臣少时顽劣,不堪受教,是宅家包涵。”

  眼见曲诚一箭射空,皇帝微微叹了口气:“不及你许多啊。”

  “臣初习射艺也是不得要领,后来…”曲谈顿了顿,终是以一笑揭过。

  有许多人,他连名字都提不得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皇帝却品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皇帝回头瞥了曲谈一眼,见曲谈一副陷入沉思、怅然若失的模样,想是一时无心,便未再计较。

  皇帝转回头,继续观望。眼见曲诚、曲谚接连射空,他眉间渐生凝色。

  直到曲桓上场,接连三箭,尽中红心;曲桦第一箭虽偏了靶,之后两箭却是射得利落漂亮。

  皇帝大悦,拍掌称好。

  校场上的人回首,发现是皇帝,又惊又喜,纷纷伏身下拜。

  桓儿颇有其父之风,我大晟来日又要新添一名猛帅良将。”皇帝笑道。

  这话不仅夸了曲桓,也将曲诀夸了进去。曲桓年纪虽小,却颇为稳重,他抱着弓,不骄不躁应道:“谢宅家夸赞。”

  “叫阿翁。”皇帝心情颇为舒悦,弯下身子摸着曲桓的头。

  皇帝又转而看向曲桦:“桦儿也不错。朕记得你是去年这时候才进的学,短短一年便有这般成效,难得。”

  曲桦年纪更小些,面对皇帝难免怯生生的。

  皇帝不以为意,又道:“朕记得你是中秋的生辰。今年可想要什么赏赐?”

  曲桦微微一愣,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张着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曲桓见状,忙在暗地里扯了扯他的衣角。

  皇帝笑了:“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阿翁。”

  曲桦闭上嘴,乖乖点了点头。

  皇帝回头,转向跪在一旁沉默的两个皇子,面色一沉:“做叔叔的还比不过侄儿,是该好好反省了。”

  曲诚、曲谚连忙俯首请罪。

  “宅家莫恼,二位弟弟年纪尚轻。”曲谈在一旁劝道。

  皇帝听罢,却指着曲谈道:“合该向你们六兄好好学学。想当年你们六兄十四岁时,一箭穿柳,惊艳万邦来使,美名远扬。”

  曲诚、曲谚面露愧色。

  曲谈忙道:“臣在八弟九弟这般年纪时,也是不得要领。依臣之见,勤学苦练固然要紧,却也不能少了良师益友的砥砺。当年臣上学时,伴读成群,少年人好胜心强,彼此较劲,自然进步得快。宅家不妨多添几个伴读入侍,既可增趣,也可相勉。”

  经曲谈一提,皇帝这才发觉今日射场上人丁寥落。

  武课不同于文课,为激励这些凤子龙孙上进,一向是安排十几名少年一同进学、一同考校,意在让他们生出竞逐之心。

  他抬眸瞥向今日的射课师傅,金吾卫左将军邓笙。

  邓笙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

  大人尚如此,小孩便更难掩心思。皇帝敏锐地捕捉到落在一旁的曲桦明显有话要说,而曲桓的神情颇为紧张。余下的两名皇子和三名伴读,则都垂下了眼。

  “桦儿想说什么?”皇帝不喜弯弯绕绕,拖泥带水。

  曲桦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皇帝的注视之下,曲桓与其他人也不敢有所动作。

  皇帝看着这群还未长到他腰高的人儿,叹息道:“小小的人儿,心思怎么这么重?”

  这话可轻可重。闻言,每个人都面露惶恐。曲谈本想开口圆场,却被皇帝抬手堵了回去。

  曲桦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小步,轻声道:“阿翁问臣生辰要什么礼物。臣得阿翁怜爱,赐学禁中,天恩浩荡,别无所求。若说有所求…臣,臣想阿翁能不能让槿哥哥与其他伴读回来?”

  “至尊——”曲桦话音未落,已被曲谈挡在身后。曲谈躬身俯首,拜道:“孩子们年纪尚小,并不知事。望至尊看在友悌之心难得的份上,宽宏大量,莫要计较。”

  几个皇子皇孙被曲谈护在身后,个个战战兢兢。

  皇帝没有表态,只召邓笙上前。盘问之下方知,原来射场上原本并非这般冷清。只因齐王出事后,曲槿兄弟再未能来上学;此外,还有几家朝臣的子孙亦受了牵连,有的被逐出禁中,有的甚至随家人待罪。

  皇子皇孙年岁尚小,身边人不敢说明缘由,只含糊搪塞过去。不想这一番遮掩,反倒让这些照旧上学的孩子心生惶恐,生怕哪一日自己也会被驱逐,失去上学的机会。

  皇帝听完来龙去脉,目光往曲谈身上一扫而过。见他垂眸恭顺,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再看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少年们,个个惊惶不安,方才那一阵亲昵的天伦之乐,此刻已消散殆尽。

  皇帝心中忽然有些懊恼,也有些烦闷。

  他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更不可能与小孩子计较。于是便尽量温和地对曲桦道:“这是两码事。你可以再想想要什么别的生辰礼,想好了,尽管与阿翁说。”

  虽未应下所求,可允诺了生辰礼,便也侧面表明并未因此迁怒。曲桦兄弟七上八下的心,好歹落了下来。

  “走吧。”皇帝开口唤走曲谈,又对底下的小郎君们道,“你们继续习练。”

  曲谈跟着皇帝一路走,直到行至“春和景明”。夏末秋初,园中景致寂寥,林间叶片已微微卷黄。

  皇帝脚步一顿。曲谈的心跟着空了一拍。他扭过头,与谢春时的目光一触即分。谢春时了然,悄无声息地退了数步,将阁中的空间留给这对君臣父子。

  皇帝尚未开口,曲谈已在他身后端正跪下。

  这一跪,倒叫皇帝一肚子火气反倒发不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几次,才压下那股恼意。

  “你故意的。”

  “臣不敢欺瞒宅家。但皇孙之言并非臣所能控制。”

  皇帝怒极而笑。

  “你就不怕朕迁怒于他?”

  “怕。”曲谈毫不犹豫,“所以臣在向宅家请罪。”

  “为什么?”

  “因为…”曲谈低下头,“臣心有愧。”

  皇帝立即明白他话中所指。他转过身,审视着曲谈:“一年前,大理寺公堂上,口口声声喊冤的人,不正是你?”

  “是。”曲谈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皇帝,眼底泛红,“彼时臣在堂上,有口尚难自辩;今日三哥埋身黄土,连为自己分辨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故,臣心有愧。”

  皇帝没再逼他。默然许久,手轻轻一抬,示意曲谈起身。

  曲谈站起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皇帝打量他片刻,眉头轻拧:“越发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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