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阑定定地看了曲谈一眼。曲谈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闪。少顷,宋阑开口:“那而今怎么办?派人去找那位栖山先生?”
“来不及了。”曲谈摇头否定,他领着长松步出花厅,一边走一边扭头对宋阑吩咐道,“你收拾一下,我们随即出发。”
宋阑站起身,问:“去哪?”
“鬼市。”
第78章 入鬼市残香唤厉鬼
曲谈借口添衣,回了居室。甫一进门,他便旋身坐下,无需吩咐,长松会意地将门阖上。
“那个匠人,是不是我们的人?”
“…是。”
长松抬眼瞥见曲谈发黑的脸色,当即跪下告罪:“主子恕罪,仆也是昨夜在邻里的言辞中,才将这二人联系起来。”
曲谈凝视着长松。他伏杀齐王后,在原地束手就擒。长松则领命外逃出京,而后便是被官府与素书先后追杀。
长松并没有合适的时机灭口,那匠人之死,不是受他吩咐。
曲谈在心中无声地舒了口气,可那颗高悬的心仍未落下。他凝眉低声道,声线有些嘶哑:“莫言呢?”
长松微微一怔,犹疑道:“东风使如今…应在岭南。”
曲谈低头解扣,将身上的华服换下,一边吩咐道:“联系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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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货北贩,私盐走马,江湖浪客,亡命之徒,普天之下,凡光不能及处,便是鬼市。”
宋阑换下素衣,着一身灰色胡袍,英姿矫健,然举手投足间仍是文人气息。
他手中无扇,言语间却恍若有折扇轻摇:“鬼市声名赫赫,可却是多闻其名,难觅其踪。”他望着眼前的暗河,不由道,“殿下竟也能寻到。”
曲谈同样换了一身玄色胡服。此刻他们借平康坊一家不起眼的酒肆,走入了长安的地下之城,几经辗转,又来到一处暗洞。
远处,火把光影摇曳,落在幽暗的河面上,碎成一地金鳞。水波微漾,影影绰绰,将这地底的诡秘映照得愈发幽深。
他迎着宋阑猜度的目光,坦然道:“成棣阿兄知道的,我这人好奇心重。”
宋阑一笑,不再追问。
另一头,那道几乎已融入黑暗的阴影无声从虚空中掠出。
“主人。”长松声如轻针,“船已备好。”
前人将天地间不得见光的买卖统称为“鬼市”。
鬼市本无形,星罗棋布于人心暗处。
而今朝的鬼市,则藏于长安城下暗河穿行的地底岩窟之中。
暗河幽邃,终年不见天日,往来接驳的船只却艘艘顶着乌篷,浮水无声,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风韵。
长松摇橹,曲谈与宋阑安坐其中,无声穿行于这地底的长河之上。
“怎么了?从出来便愁眉不展。”宋阑的目光从岩洞收回,看着曲谈支额凝眉的模样,不由问道。
曲谈摇了摇头:“想到入鬼市谋生者,有亡命之徒,亦有穷途之客,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可无一例外的是凡落网者个个都说自己是身不由己。”
他歪头一哂:“这样一番话。高贵如权相,陆玟,也说过。”
宋阑探询道:“他是如何说的。”
曲谈微抬双眼,正视宋阑:“那日在刑部,我问陆玟为何要用巫蛊这般歹毒的法子,他告诉我说他也是身不由己,而我碎片般的记忆中,齐王也是一口一声迫不得已,受人蛊惑。可我至今想不明白,一个亲王,一个六部尚书,这世上还有谁能逼他们?”
“殿下!”宋阑压低了声,却压不住话里的惊骇,“慎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曲谈收声转头,他轻呼了口气,道:“我不敢这么想。何况陆玟老奸巨猾,哪怕身入绝境,又怎会无端向我一个小辈示弱?他那番话,分明另有所图。我不会上当的。”曲谈垂着眼,声音听着很平静。
宋阑看着他交握的十指无声收紧,又听他重复道:“我不会信的。”
忽然,船身一晃。宋阑抬手扶住乌篷的竹骨,低声问:“怎么了?”
长松放下船桨,俯身探入船舱:“主人,宋郎君,情况有些不对。”
不必他多言,两岸火光渐起。莹莹的光从石阶杂草边缘铺展开来,一点一点,如幽魂举灯,将整座地底岩窟映得忽明忽暗。
一瞬间,长松握紧了腰间的软剑。
曲谈却凝神听了片刻,向长松摇了摇头。他手搭在船内矮桌上,气定神闲道:“靠岸吧。去看看,是何人在行公务。”
长松一愣。一旁的宋阑面色微凝,低声解释:“步伐整齐有素,不是鬼市那些亡命之徒能有的。”
长松恍然大悟,领命出去。不久又折返,面有踌躇,言语迟疑:“主人…是南安王。”
曲谈的意外只在一瞬。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即起身,弯腰出了乌篷,立于船头。只见训练有素、列队齐整的金吾卫手持火把,临河而立。而被护卫其间、含笑与他遥遥相视的,正是他的四兄,曲谌。
“四兄?”
曲谌嘴角笑意不改,闻声点了点头,甚至向前走了几步,朝曲谈伸出手:“六弟。”
身后,长松与宋阑齐声道:“参见大王。”
曲谌目光略过长松,在宋阑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又转回曲谈。他抬高了伸手的幅度,朝曲谈偏了偏头。
曲谈从善如流,搭上曲谌的手,借力从乌篷船跃上石阶。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先发制人:“四兄怎在此?”
曲谌被他一问,只好答道:“鬼市盘踞长安地下多年,至尊早有清理之意,只是碍于时机未至。今日金吾卫请命,意在彻底肃清鬼市。我恰好在殿中,至尊便命我跟着大将军开个眼界。”
“金吾卫值守京都城防,责任重大。四兄先入户部,而今又与大将军同护长安安宁,可见至尊对四兄寄予厚望。弟弟在此为四兄贺。”
“六弟过誉了。”曲谌颇为含蓄,回敬道,“说来,阿弟代至尊执掌诏狱典刑,若论细心体贴,何人能及六弟?只是…”
话到此处,曲谌目光在曲谈身上流转。曲谈坦然受之。
曲谌道:“恕愚兄愚钝,六弟既执掌诏狱,今日怎会到鬼市来?”
曲谈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闻言微微一笑。他走近一步,贴着曲谌耳根道:“四兄知道,弟弟初涉刑狱,近来翻开卷宗,发现许多陈年旧案与鬼市颇有干系。传闻终不及一见,今日便带下属前来,黑衣暗行,一探究竟。”
曲谌原也知道靠今日这一遇抓住曲谈的把柄并不容易,闻言也不可惜,只故作扼腕:“如此说来,岂不是为兄误了阿弟的大事?”
“哪里。”曲谈面色不改,“四兄乃奉至尊之命行事,普天之下,至尊的差事便是第一要紧。何况四兄一举荡清鬼市,也是为弟弟肃清长安刑狱了却一桩心头大患。弟弟还要谢过四兄才是。”
言尽于此,曲谌知道再说下去也不过是虚情假意的空话,便道差事已了,要回去复命。曲谈主动提出相送。
临行前,曲谌忽然回头,对曲谈道:“我等此行拿下鬼市贼人数十,然几名赫赫有名的贼首,如黑发鬼、花三娘,皆已潜逃。鬼市而今虽说是人去楼空,但好歹遗迹尚存。六弟若感兴趣,不妨进去一观,也不枉走这一趟。”
曲谈谢过曲谌的好意,笑着应下。眼见曲谌与金吾卫的身影消失在河道深处,他面色一沉,转身朝鬼市方向疾步而去,口中吩咐长松:“回去后,让我们的人去找谢春时,问清楚今日重明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吾卫直接受命于至尊,南安王如今风头再盛,在这件事上扯谎的可能性不大。”宋阑跟在身侧,低声说道。
“我知道。”曲谈没有否认,转身看向宋阑,“事为定局,然因果未论。”
他忽然驻足,沉吟道:“原先我也不曾起疑,只是他最后那一言,画蛇添足,叫我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昔日鬼市纵横长安地下,也曾风光无限、嚣张一时。整座鬼市依岩洞而建,水道纵横交错,划分界域;巨石嶙峋如陆,铺作商市。
曲谈站在一处石桥上。桥下的水早已干涸,只剩杂草与黄泥。
他们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莫说货商,连个鬼影也无。
没了人烟,鬼市倒真成了座鬼市,空荡荡的货架、熄灭的灯盏、死寂的暗河,只有穿堂风呜咽着从岩缝间钻过。
宋阑离京多年,对鬼市只知其名、未谋其面。初来乍到,不免好奇:“我原先以为鬼市不过是鱼龙混杂、邪魔外道之所。可方才听南安王所言,倒像是个有头有脸的组织,怎还有头目之说?”
曲谈对此亦一无所知,听了亦不啃声。
反倒是长松先不着痕迹地看了曲谈一眼,见他没有出声,方对宋阑解释道:“鬼市起初确是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后来来得早的排斥新来的,各据地盘、抱团自保,火并不在少数。几番争斗之下,赢者称王,败者被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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