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王口中的黑发鬼,便是如今长安鬼市的大当家。桥头那片空地上的赌坊,就是他的地盘。天下之大,无所不能赌。表面是赌局,实则是在接杀人越货、替人消灾的活计。”
“花三娘,又叫花狐狸。传言她曾是苏杭一带有名的舞伎,有一副颠倒众生的模样,被人说是狐妖转世。后来不知何故跟了黑发鬼,为表尊敬,江湖上多称其一声“三娘子”。”
顺着长松的话,曲谈一路步上了那座传说中鬼赌坊的石阶。以一张巨桌为中心,四面八方的赌桌层层排开,可见昔日如何繁盛喧嚣。
曲谈一手按在赌桌上,望着黑漆漆的桌面,恍惚间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手掌摩挲着桌面的纹理,不住低头往下望,一股幽香缓缓袭来。那香味极淡,若非此刻人烟寂寥、四下无声,定难察觉。
曲谈抬手接过长松手中的灯笼,半蹲下身,仔细端详。
不是香云木。是上了漆的茶梨木。
他朝身后一瞥,见长松候在他身旁,面无惊异。宋阑则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并未察觉他这一头的情形。
曲谈按下心头不安,站起身,将灯笼递还给长松,随口吩咐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里需尽快处理掉,莫留后患。”
长松没有迟疑,直接应下。
长松毫不犹豫的答应坐实了曲谈心中的猜疑。
曲平渊与鬼市,确有勾结。
他本想来此一探幕后之人的踪迹,绕了一圈,却还是绕回了自己身上,可气的是,线索又断了,心烦意乱间,脚步不由加快了,他正欲登船离去,余光却被桥头一座破旧的酒摊吸引。
那是一处酒摊。旗幡倒地,桌椅翻倾,酒罐碎了一地。不难想见金吾卫来时,是怎样一副人仰马翻、仓皇出逃的场面。
曲谈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破碎的酒罐上。酒水淌了满地,浓郁的酒香在暗河中弥漫,散发着一股奇异而诱人的气息。
“这味道…怎有些熟悉?”他不由蹲下身。
他拾起一块掉落在地的木牌,用手抚去上面的灰尘。
那陈旧的木牌上狂放地写着“忘川”二字。
“忘川…”曲谈喃喃道。
他不顾长松的阻拦,捡起一片酒罐碎片,上面还残留着一捧酒水。
妖异的香气如鬼魅般向他招手,浓郁的气息在瞬间蜂拥涌入鼻间。
曲谈的面色越发难看,可他不甘将盛着酒水的碎片丢开,仍死死拽在手心。
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喧嚣着、嘶吼着,要将他拽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主人?主人?您怎么了主人?”一双手扶着他的双肩,耳后是长松焦急的呐喊。
“…我…我。”曲谈面色一苦,空张着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情急之下,心慌胸闷之感更甚,伴随着长松一声惊呼,曲谈一捂胸口,喷出一口紫得发黑的淤血。
握着碎片的手再无力将其拽住。
最后一片成型的碎片跌落在地,摔得粉碎,酒水四溅,将他的声音一并淹没。
“…我闻过这个味道。”
另一头,宋阑终于曲谈的异样,飞快向他奔来。
“殿下!”
“殿下!”
可曲谈已经听不清了。剧烈的痛感从大脑深处拔地而起,仿佛要贯穿他的头皮,撕裂他的神经。他恨不得以头抢地,尖叫出声。
他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倒流,双目赤红。几次强忍之后,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直直倒了下去。
耳边还残留着宋阑与长松的呼唤。
“殿下!”
“狸奴!”
“曲谈!”
第79章 忘川穿肠浮梦七载1
“曲谈——!”
那声音太过歇斯底里,以至于曲平渊脚步一顿。
他驻足回首。地上狼狈不堪的曲询正红着双眼回瞪着他。
曲平渊无意与一个“死人”多费口舌,不过看着曲询如丧家之犬的模样,还是让他颇为开怀。
然笑意未达眼底,便听曲询骤然开口:“你以为逼死了我,你就大仇得报了吗?”
曲平渊笑意一凝。他款款倚在门边,拖起慵懒的语调:“自然不会。还有陆玟,还有你那些朋党,所有曾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小人,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送下去陪你,让他们尝尽世间万般痛苦,让他们后悔来这世上一遭!”
然而,曲平渊未等来曲询的崩溃,只见他转跪为瘫坐,指着曲平渊大笑。
那笑声有些扭曲,在幽幽夜色里,似是哭诉,又似嘲讽。
他在曲平渊愈发阴狠的目光中捂着笑得抽痛的腹部站起身。站直的那一瞬,他昂首挺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齐王。
曲平渊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二人身高相近,虽非一母同胞,可此刻相视而立,那旗鼓相当的痴狂竟也生出了几分双生之相。
曲询偏首,附在曲平渊耳边,用最平静的声音落下最狠绝的恶语:“远远不止。”
曲平渊神色未动,只是愈发紧抿的唇暴露了他的心境。
曲询近乎温柔地抚上曲平渊瘦削的脸:“我绝顶聪明的好弟弟啊,你真以为,我区区一个亲王,动得了你那太子哥哥吗?你以为东宫是无人之境,是我想插手就能插手的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的母亲兄长既知我的图谋,为何事发时,你兄长姐姐还会那般惊慌逃窜京郊?甚至飞蛾扑火般集结乱兵?你仔细想想,他们怕的是我吗?”
“闭嘴。”
曲平渊凭着胸腔里那一腔残存的意志,死死遏制住浑身的颤抖。
曲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对不住了,弟弟。谁叫你把我往死路上逼呢?”
“不要说了!”曲平渊厉声呵斥。
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恶咒已从曲询唇间流出:“当年的事,是至尊暗示我做的。他多次向我、向我母亲表示,我才是他心中的东宫之选。他认为先太子空有仁德,少有手段,不堪坐稳帝位,加之对赢后忌惮日久。所以…他要我交一份答卷,证明我有足够的血性和手腕。”
“你住口——!”
声嘶力竭的声音在此刻何其无力。
曲询一把将曲平渊甩开,冲他吼道:“其实你也有过怀疑吧?只是稍有苗头,便不敢往下想了。于是你把所有的怨恨和狂怒,统统报复在我一个人身上。可那个人呢。他还好端端高居明堂,看着你我两虎相争,两败俱伤。”
他将脸一撇:“当年我按他说的做了,一举重创了赢后一派。可之后呢?他并没有兑现承诺,反而将此事攥成把柄,让我变成一把他反捅世家的刀、权衡势力的刀。这些年来,我里外不是人,陷入孤立无援。而这个时候,他又把你接了回来,在我面前演什么父子情深的把戏,令人作呕。”
曲平渊从牙缝间挤出颤抖的低语:“你、空口无凭。”
“不信?”曲询大笑,“你本事通天,大可去看看那日京郊北军调兵的存档。先太子与明阳,真的调兵了吗?若真调了兵,为何连半日都撑不过?先太子在燕丘自尽了。可你说照你哥的脾性,是畏罪自杀呢,还是他已看透了至尊的心意,想用一条命护住剩下的人?”
他自暴自弃地退了两步,指着曲平渊:“又或者,你大可一试,且看至尊会不会把万千罪孽加注我身,看看我是否会在下狱后‘畏罪自戕’。而你心心念念的沉冤昭雪,会不会无疾而终。”
曲平渊沉默着。
曲询在他的沉默声中,将目光挪向他们脚下的土地。
真可笑,他们分明都活着,却仿佛置身地狱,不得解脱。
憎恨、畏惧从曲询的眼底逐渐褪去,留下的只有筋疲力竭的沧桑。
他的声音不大,却掩不住嘶哑:“小六,当年…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我以为至尊只是想废太子,只是想拔除赢后的势力。我没有想过会害死那么多人。我以为他会惦记父子亲情。可我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摇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事后,我并不欢愉。这些年来,每每阖家欢聚之时,我总是心生后怕,生怕哪一日,我、我的妻儿也要做了那刀下亡魂。”
他一摊手:“可你瞧,一报还一报。我做下的孽,终究是躲不过的。等将来下了地府,见了阎王,我只求他莫叫我们再做兄弟,也莫叫我再投胎成人,只做一块顽石,任风吹日晒,暴雨怒雪,无知无觉,便很好了。”
曲询走了。
他登门之时,曲平渊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可当曲询拖着瘫软的腿绝望地离开时,曲平渊才发觉,对决尚未开始,自己早已满盘皆输。
他深深地回望了一眼书房,随即也举步,独自走入漆黑的夜里。
直到次日天光破晓,长松才等来消失了整整一夜的曲平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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