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04)

  他赶忙迎上前:“主人去了何处?怎不传仆随行?”

  曲平渊没有作声,只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越过长松径直走入屋中。长松察觉到他身上那件玄色黑袍沾满了泥泞。看那泥渍分布的形态,几乎可以断定他是从马背上跌落的。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问。

  正当长松踌躇之际,曲平渊背对着他,没头没尾地开口:“璇玑塔的御林已交接值守。”他转过身,目视长松,“你还能潜进去吗?”

  长松没有回答,只是在曲平渊的目光中缓缓低下了头。

  曲平渊便知道了答案。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背过身去。曲平渊罕有这副模样,长松不由壮着胆子多问了一句:“是计划有变吗,主人?”

  曲平渊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没事,随口说说罢了。你先出去吧,我乏了,歇一歇。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他这副模样,叫长松如何能放心?可曲平渊已不顾长松在身后叫唤,径直转入了居室。

  尽管屋中仅余他一人,曲平渊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单薄的后背被玄色衣袍裹着,丝毫不露孱弱,仿佛是一面铜墙铁壁,任尖刀利刃都无法伤他分毫。

  没有弱点,没有软肋,不会受伤,也不会疼痛。

  这是他自幽州归来后,留给朝野上下的印象。而在今日之前,曲平渊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这一刻,他好像撑不住了。

  他还来不及走到长柜前,整个人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弯下了腰。那张坚硬不摧的面孔上,露出了少年时才有的无助与茫然。

  他强撑着,手扶膝盖,勉强支撑着身子打开长柜,在那身素色白衣之后,摸出了一个无字的牌位。

  这个牌位,起初是为祭奠赢后而备。可初回京时,他羽翼未丰,身边尽是耳目,为防万一,便迟迟未在牌位上刻字。后来,身边的人几经清洗,终于都长了同一条舌头,他却也不再往上刻了。

  他对着那块无字的牌位,就像对着母亲、兄长,以及所有逝去的亲人一样。

  其实他也没有太多话想说,又或是,早已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早已面目全非,手上沾满了血,与母兄熟悉的那个曲谈判若两人。只怕来日到了阴间,他的母兄也认不出他了。

  然而他独行于世太久,有时也难免孤独。只能在这小小的一隅,对着无字的牌位枯坐半日,就像经年前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曲平渊将牌位抱入怀中。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伤心到了极致,可身体却做不出分毫反应,连眼眶都是干涸的。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却仿佛卡在喉咙深处,那一声“阿娘”“兄长”,被生生淹没。

  “我该怎么办?”曲平渊开口,目光茫然,“我错了吗?”

  “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低下头,手指抚过光洁的牌位:“你们谁能来告诉我,是假的…是假的。至尊不会这么做的。不是阿耶,对不对?只要你们说,我就信。”

  可木头不会给他回应。

  曲平渊终于崩溃了。他埋首在牌位上,声音嘶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才能替你们报仇?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啊!我就是个废物!”

  俯首间,他的余光瞥见腰间的环佩,是皇帝赐下的那块“狸奴如意”木牌。

  他怔怔地看了片刻,又伸手轻轻摩挲着。

  他松开手,将牌位放置到案上,他矮下身子,仰起头,就像年少时追着兄长步伐那般。

  “阿兄,你知道吗,三哥的两个儿子已是能读文断字的少年郎了。我看到他们,就会想起柏儿、析儿。若他们还在,一定会比曲槿兄弟更机敏、更讨人喜爱。我总想着要带他们去围猎,让他们一睹六叔的风采。”

  说着说着,曲平渊笑了。

  “阿兄,你与阿娘大概都不想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可我回不了头了,也不想回头。但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一切,就在今天结束吧。”

  第80章 忘川穿肠浮梦七载2

  他涣散的目光忽然凝聚。

  曲平渊取下牌位,将其重新抱在怀中,踉跄走到榻边坐下,随即从枕下抽出匕首,一笔一画地对准牌位刻了下去。

  他算不上手巧,但少时与陆宵交好时也曾学过几日篆刻。没过多久,他便刻完了。

  他没有将牌位收起来,也没有供奉在何处,而是把它放进铜盆里,用火折子点燃了。

  火舌舔舐着木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那逐渐发黑的木面上,渐渐显露出两个字——曲谈。

  火焰吞噬着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片刻,散入空旷的屋中。

  曲平渊站在原地,木然地看了片刻,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起身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衣。

  整个人焕然一新。

  而后,他旋身开了珍宝阁,从架上取下那张他珍藏多年的宝弓,玄影,便毫无留恋地走出屋外。

  “给我点一队暗卫,即刻出发。”曲平渊对迎上前来的长松吩咐道。

  脚步一顿,他侧首,目视长松,少顷,又开口道:“书房内博古架上,青瓷瓶里有我给你备好的身籍文书和盘缠。拿着它,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

  他再未理会长松的惊惶与呼唤,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却怎么也照不进他的影子里。

  那道独行的身影愈行愈远,最终没入灼目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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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阳门外。

  曲询以手支额,歪靠在马车中,眼底下泛着两团浓重的乌青。他指腹摁着突突跳动的眉心,心头的烦躁在车身的晃荡中愈发强烈。

  忽然,马车猛地一颠,曲询猝不及防朝前一扑。幸而他反应神速,手已先一步撑住车壁,只是身形不免狠狠一晃。

  睡眠不足之人本就易怒,曲询不由怒道:“你们是如何驾车的!”

  可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曲询眉心一跳,掀帘而出。

  而就在他抬首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支泛着冷光的箭,正对着他。

  长箭之后,是曲平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曲询尚来不及开口,曲平渊挽弓的手已轻轻一松。

  羽箭离弦,划破天际,径直扎向曲询的胸膛。

  随即,是铁箭没入血肉的闷响。

  曲询浑身一颤。他听到近侍发出惊恐的喊声,喉咙微微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眼前却如翻页般掠过母亲、妻儿的面孔。

  待幻影四散,他对上了曲平渊的目光,恍惚间,又仿佛是太子曲稷跨越阴阳,正与他坦然相视。

  他张开口,鲜血从喉中涌出。

  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近侍惊惶地扑上前,却也为时已晚。

  曾风光无限的齐王直直倒在马车中,嘴角挂着的血痕之上,仿佛还扬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变故来得太快。

  不过一刹,皇帝的第三子齐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咽了气。

  纵使曲平渊与曲询不睦日久,可谁也未料到他会当街杀人,他甚至没有假手于人,箭矢出自他手,夺命也只一瞬。

  曲询尚不及反抗,便已倒在血泊中。

  而杀人凶手,却坦然站在街心,毫无逃窜之意。

  回过神来的齐王亲兵与正阳门外闻讯赶来的御林军,将齐王座驾与曲平渊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寒光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印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

  始作俑者却颇为从容。

  曲平渊毫不怜惜地将玄影往地上一掷,弓弦震颤,余音未歇。他抬起双手,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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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狱。

  牢房深处,曲平渊倚坐在石墙边,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拽着莞草把玩。忽然,牢门处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

  他恹恹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时,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陆、宵。”

  陆宵一身绯色官服,外罩丧服。红白相间,格外刺眼。

  “你来做什么?”

  “至尊命御史台协理此案。”

  “哦?这样。”曲平渊颇为大方,开口施恩,“那你坐吧。”

  陆宵整了整衣袍,正对曲平渊坐下。

  “想问什么?”曲平渊垂着眼,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陆宵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为什么杀人?”

  曲平渊笑了:“不睦日久,不想忍了,就把人杀了。”

  陆宵的手一紧,却还是接着往下问:“可有苦衷?”

  “苦衷…”曲平渊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细品其中的滋味。少顷,他抬起头,带着笑意答道:“没有。”

  “我干的。当街杀人,无从抵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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