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陆宵打断了他。
曲平渊声音一滞。他望着陆宵,也看到陆宵眼中映出的自己。半晌,他别开脸,错开那道目光:“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
“殿下,你会死的!”
曲平渊转回头,看着陆宵这副模样,心中满是困惑:“你不是铁面审官么?为冤者昭雪,叫恶者伏法,不正是你该做的?如今我认罪认罚,你做出这副模样,又是为何?”
“…平渊。”
曲平渊没有驳斥,却也没有再回答。除却公务,他与陆宵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陆宵一时半刻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曲平渊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想开口将人赶走,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阿嚏——”
“殿下着凉了?”
曲平渊抹了一把鼻子,笑笑说:“将死之人,无所谓。”
陆宵却摇了摇头:“三司会审,尚需时日。”
曲平渊目光微动,低头看向陆宵递来的青瓷小瓶。
“什么?”
“药酒。驱寒。”
曲平渊正想笑,却不料鼻子一痒,又打了个喷嚏。对上陆宵沉重的目光,他索性夺过陆宵手中的酒瓶,拔开瓶盖便饮。
“殿下不怕我下毒?”
曲平渊保持着注视他的姿势,将酒水一饮而尽:“求之不得。”
也不知是陆宵真往里面下了药,还是曲平渊自个儿酒量太差,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便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强撑着按住额头,维系坐姿,然而头痛欲裂,到最后几乎连腰都直不起来,整个人蜷作一团,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宵站起身,将他抱起,在莞席上放平。
曲平渊被迫仰躺着,看着陆宵面无表情地取过衾被往他身上盖。他强撑意志不肯合眼,死死抓住陆宵的衣襟:“你给我喝了什么!”
陆宵没有应答。
曲平渊只觉得意识逐渐涣散。他看着陆宵的面容,眼底的戾气也渐渐淡了下去。若这真是鸩酒,若这真是生命的尽头…那或许,他可以稍微放过自己,纵容自己如少时一般,静静地看陆宵片刻。
过了一会儿,曲平渊不再挣扎,精疲力尽地阖上了双眼。
直到确认曲平渊没了意识,陆宵才敢开口。
“是忘川。”
陆宵的声音在颤抖,手也跟着颤抖着,轻轻落在曲平渊的脸颊上,“抱歉,殿下。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救你的法子。”
次日,当曲平渊再度睁开双眼时,面对铁锁牢壁、弑兄指控,他大惊失措,在狱中失声大闹,口中喃喃重复着要见失踪多年的赢后与死去多年的先太子。
人人只当他是作孽太多,报应不爽。
传言愈演愈烈。
那关于曲平渊得了癔症狂疾的奏报,也终于穿过铁墙,直达九重天子的案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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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宁王旧宅。
曲谈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手撑着榻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动静太大,一下惊醒了坐在不远处圆桌旁小憩的宋阑。宋阑见他醒来,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蹲下:“殿下醒了?可好些了?”
曲谈望着宋阑,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入脑中。而满眼惊喜的宋阑未曾发觉,那双眼睛在无声的沉默中,变得愈发深邃。
传说中的忘川之酒,忘忧忘情。人间鬼市妄想将冥界之物卖至阳间,终究只是功效减半。忘掉的,只有所有痛苦的记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而今的他,究竟是十七岁的曲谈多了关于曲平渊的回忆,还是曲平渊多了段关于曲谈的插曲?
他自己也分不清。又或许,他们本就是一人,又岂能分清?
“陆宵呢?”曲谈开口,声音低沉。
宋阑微微一怔:“他…不是被判充军凉州?日子就在今日。照时辰,应当已经出发了。”
“我要找他。”
曲谈掀被而起,不顾宋阑的阻拦,强行披衣出门。
他策马一路奔至延平门外,被守城的将领拦下。
“让开!”
守城官兵不敢冒犯,却也不敢违令:“殿下,皇子出城需有至尊赐下的御令,不知殿下…”
曲谈坐在马上,马匹不安地在原地徘徊踏蹄。他反复隐忍,好歹将那些犯上的粗言堵在喉中。
他顶着皇子的头衔,无诏,寸步离不开长安。
陆宵戴着罪臣的身份,无诏,不得踏入长安半步。
曲谈死死盯着城外方向。
秋来风起,薄雾裹着黄沙,迷离双眼。他看不清远方,也看不见陆宵。
时隔多年,曲谈再一次意识到——
他和陆宵,回不去了。
————中卷(完)————
第81章 岁暮至京音入寒关
三年后。
成庆十一年,腊月,隆冬。
凉州,河西道大营。主帅帐外风雪如刀,帐内炭火噼啪。
“…凉州将士,退敌有功,忠勇可嘉。特赐精甲百副、良弓千张、钱帛各十万,以犒三军,共度佳节。钦此。”
“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时任凉州都督的端王曲诀领一众将士跪在帐中,领旨谢恩。
“都督请起。”
曲诀起身,抬首间对上一张清俊的面孔。那嘴角微微一翘,无声地唤道:“长兄。”
这无声的呼唤,让眉眼冷硬如曲诀都不由柔和了几分。
此次犒军的御使,正是宁王曲谈。
兄弟二人有近一年未见。曲诀将圣旨交给亲兵,吩咐将圣上恩泽传告三军,随后便将帐中乌泱泱一干人尽数轰了出去。
眼见帐内只余兄弟二人,曲谈松下挺得僵直的脊背,一手解开大氅,玩笑道:“西北的风也太硬了,吹得我脸疼。”
曲诀看着他毫不见外、一副主人做派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和声提醒:“屋中炭火虽足,也别一时脱多了,当心着凉。”
曲谈背对着他,嘻嘻哈哈应了。
曲诀却未恼,心下反倒因此踏实了几分。
当日营州一别,待他回京过年时,京中已是天翻地覆。然曲诀在外多年,自认练就一副铁石心肠。那些人与事都离他太远,早已激不起他心中分毫荡漾。
于他来说,他不过是循例回京贺岁,年节一过,一日也不会多留,便启程戍边。
只少,这十年间,他都是如此过来的。
直到他在宫宴上遇到了新封的宁王曲谈。
他对曲谈回京后的遭遇也略有耳闻,有心关怀,可分离之时,兄弟二人因言子兰之死闹得太僵,再相见,曲诀总觉得自己有些拉不下脸。
却不想,曲谈主动走近与他搭话。尽管只是客套家常,然语气温和,口中含笑。曲诀便压下心中的疙瘩,顺着台阶下了。
就仿佛营州那场暴雨未曾浇下。
“今年的雪仿佛比往年更大些。”曲谈望着帐外,“这一路日夜兼程,却还险些误了小年。”
曲诀摇了摇头:“军务繁忙。不打仗时,便是日夜操练,不敢松懈。也就过个除夕罢了,不打紧的。”
“过了腊八,就是年了。”曲谈探头望向窗外皑皑白雪,问道,“长兄今年约莫是不回京了吧?”
曲诀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刚打完仗,还有许多军务要理。今年是至尊五十五大寿,届时再回去就是。”
曲谈点点头,心知这不过是搪塞之言,却也没有追问。
曲诀从军多年,建树颇丰。
自去岁加封端王,调任凉州都督后,曲诀清剿沙匪、打退西羌,攘外安内,功勋显著。可尽管他不群不党、不争不抢,累累功绩却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皇帝的疑心。
虽说与外臣相比,皇帝更信赖亲子。可这份信赖,也是有限的。
曲诀一年到头回京不过半月,亲生骨肉被养在宫中,要见上一面还要三番两次递上折子,更莫说是将孩子接回王府团聚。
纵使他能忍,可回到府上面对王妃,做丈夫的面上都过不去。
故而去岁回京时,他便与皇帝闹得不大痛快,尚未过元宵便启程回了边关。今年现成一个大好理由在此,他不愿回京,也是情理之中。
“你呢?”
曲谈一抬头,对上曲诀的目光。他心知长兄是明知故问,却还是笑着答了:“我呀,还要请长兄收留了。”
曲诀摇了摇头,笑骂道:“你这是自找的。”
临近年关,好好一个亲王被派到边关犒军,稍一琢磨便知是事出有因。
至于曲谈惹怒皇帝的缘由也很简单。
甚至已不是第一回。
皇帝要给曲谈赐婚,对象是郑国公最小的嫡孙女,出身高门,知书达理,可谓是良配。
可曲谈不肯,就是不肯。问缘由,只说无心男女情爱。
然天家婚事,岂止是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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