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公是三朝元老,嫡亲孙女被一口回绝,面上也无光。皇帝为此大怒,甚至将人赶到宗庙思过。可曲谈丝毫不肯示弱,只一味沉默。
这些年皇帝岁数大了,看着曲谈,心中总有亏欠。又觉得他如今不肯成婚,是因当年被自己耽误,一拖再拖造就,更不肯为了外人坏了父子情分。
便将郑国公的孙女指给了从前的清河王、如今的瑞王曲谨。
前年,曲谨王妃生产时难产而亡,正室之位虚悬,虽是继室,但在皇家也算不得什么,郑国公也只能谢恩。
瑞王的婚事就定在腊月初一。
那头城中锣鼓喧天,这头皇帝看着没个正形的曲谈,心头火起,一道圣旨就把人赶到边关。
“昨日已吩咐人替你收拾好了营帐。待会儿过去看看,缺什么尽管说。”
曲谈应了。又问了些曲诀的近况。曲诀的两个儿子被留在京中,但前年王妃在军中诞下的女儿因年岁尚小,被带在身边。曲谈便顺势关切了嫂嫂与侄女。
曲诀虽对朝堂敬而远之,但曲谈在朝,他也顺势嘱咐了几句。二人足足说了半个时辰,直到曲诀吩咐亲兵进帐添水续茶。
茶水氤氲的热气在曲谈面前散开。他趁着暖意抿了一口,便听曲诀在旁冷不丁问道:“你问了我这么多,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曲谈险些被这话呛了喉咙。
曲谈从袖中掏出帕子,面无表情地拭了拭嘴角的水珠。他沉默许久,在曲诀的注视中,冷静开口:“没什么好问的。”
不待曲诀接话,他继续说道:“何况,长兄不也已在信中提及?”他将帕子收回袖中,抬眼目视前方,“三年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如今这样,就都很好了。”
“纸上数语,何足道尽。”曲诀声音低沉,“他如今虽在我帐下,可你凭什么笃定,说‘很好’二字?”
曲谈以沉默相应。曲诀又道:“都说眼见为实。可如今你我面对面、相坐交谈,你扪心自问,敢说你这些年在京中,也担得起‘很好’二字吗?”
曲谈继续沉默,少顷,他拿起案上茶盏,仰头饮下。
茶入喉,已不烫了。
见他如此,曲诀只道:“罢了。便是你如今想如何,他如今目不能视,也不能如何了。”
“他眼睛怎么了?”曲诀话音未落,曲谈已撂下茶盏,情急追问。
曲诀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他着急,心中高悬的石头到底落地。
他站起身,不急不缓踱了几步,在曲谈如芒的目光中,慢悠悠道:“没什么。前段时日操劳太过,旧疾复发。军医说了,暂时而已。”
——————————————
操劳太过,旧疾复发。
直至曲谈离开主帐,曲诀的话仍犹在耳畔。他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何滋味。记忆恢复后,陆宵也已离开,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点。
尽管他戴上了那张“单纯皇子”的画皮,重新得到皇帝的偏爱,游走于朝野之间,可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回从前的曲谈了。
听到曲诀的话,曲谈是担忧的,却也是放心的。
他没能留住陆宵,可幸好,陆宵没有自弃。
长松与赵临候在帐外,见他出来,便跟上脚步。“营帐已收拾好,主人可要去看一看?”
曲谈顿住脚步,回头,目光却未落在长松身上,反而看向赵临。片刻,他道:“长松随我走走,你且回去歇着。”
长松是心腹,赵临对此没有二话,领命退下。曲谈出神地望着赵临离去的背影,长松已许久未见他这般神色,刚要开口,却见曲谈已收回目光,转身举步便走。
待他停下脚步时,人已到了一座营帐前。
临近年关,又打了胜仗,便是军纪严明的边关守军,也比往常热闹了几分。可此处却极为安静。帐内落针可闻,里间人行动坐卧的细微声响清晰可辨。
无需用眼,单凭那些声音,曲谈几乎能描摹出帐中人的姿态。
可一帘之隔,他却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
原来,自己还有怕的时候。
曲谈缓缓收回伸出的手,站在帐外。风夹着雪灌入,掀起营帐一角。
“何人在外?”
是曲谈熟识的声线,却已不复记忆中的温和。
一道万夫长打扮的身影出现在帘前,是素书。
素书手上尚拿着药瓶,见是曲谈,不由惊讶。
曲谈亦是如此。
岁月洗去了少年人温和的线条,取而代之的是边塞风沙磨砺出的冷硬。
惊诧退去,浮现在眉宇之间的事无从掩盖的排斥。
他脚一挪,用身子挡住营帐的缝隙。顾及陆宵在内,尽管语气不善,还是压低了声:“您来做什么?”
曲谈看着他满脸戒备的模样,不打算计较,也懒得搭理。他微一侧首,身后的长松当即会意,捂了素书的嘴,将人从营帐前拉开。
这二人是老冤家了,从前交手便不相上下,可素书心中记挂着陆宵,不肯惊扰,只能瞪圆了眼,被长松拖走。
营帐内外顿时空了下来。
曲谈回头望向一片死寂的帐内,原先微微翘起的嘴角落寞地垂落,神色也跟着暗淡下去。他在帐前站了许久,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直到帐内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素书?”
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就随着这道久违的声音,重新高高悬起。
朝堂上八面玲珑的宁王曲谈就地石化在这方小小的营帐前。
直到帐内又重新响起磕磕碰碰的声响,才唤回他的心神。待他真正回过神来时,人已入了帐中。
而陆宵与他,不过十步距离。
却又咫尺天涯。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衣裳半解,原先光洁如纸的脊背,此刻裹着几道纱布,挤满了坑坑洼洼的伤疤。
陆宵背着手,正尝试去够那片已渗血的绷带。可位置不对,加之臂上有伤,试了几回都未果,反是在数九寒天里渗出星点冷汗。
曲谈只迟疑了片刻,便举步上前,三两下替他解开了渗血的绷带,露出底下张牙舞爪的刀剑伤痕。
他执掌典狱多年,见过无数狰狞伤口都面不改色,可只一眼,捏着纱布的手便不禁一抖。连带着牵动了陆宵的伤口,陆宵未曾料及,轻轻呼了一声。曲谈一惊,手又要抖,好歹强忍着,小心翼翼地将纱布尽数解下。
他先前便从曲诀的信上得知,陆宵如今在曲诀帐下充当谋士,主攻机关土木、守城器械。可沙场之上刀剑无眼,真打起仗来,管你谋士武将,通通都要拾起刀枪。
这一点,曲谈并非没有料到。
可当他亲眼目睹陆宵身上的新伤旧疤时,仍忍不住短了呼吸。
他不敢去想,这每一道伤口之后,承载的是多少次命悬一线、九死一生。
他转而去取案上的伤药。
自始至终,曲谈垂着眼,目光只落在他的脊背上,不曾上抬分毫。
“素书?”
曲谈听得呼唤,微抿了唇,没有作声。
可他也未沉默太久,而是赶在陆宵下一次开口前,在他身前矮下身子,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道:万夫长命仆入内伺候。
军中配有军奴负责照料伤员,聋奴哑仆更是数不胜数。而素书有官衔在身,常有军务缠身。他这般解释,陆宵也不疑有他。
他也不似旁人那般不将军奴当人,闻言,还是调转了身子。
随着他身子逐渐转正,曲谈的呼吸屏住了。
那张熟悉的面孔上,那双昔日清透如泉的眸子,此刻被厚实的纱布层层包裹,挡住了近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那纱布的边缘,左颊上,赫然烙着一个墨刺的变体“逆”字,影影绰绰地印在那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只一眼,曲谈便觉得双目如针扎般刺痛。
他当即埋下头。
彼时,他尚且握着陆宵的手腕,
曲谈的目光便怔怔地落在陆宵同样苍白的掌心。
只看得双眼发酸,他尝试眨了眨眼,可眼眶依旧如这十年来一般,干涩无泪。
“你…”陆宵的沉默换来陆宵的犹疑。
曲谈跟着他的声音,有些迷惘地抬起头。
只见陆宵顿了顿,重新开口:“我该如何称呼?”
曲谈的目光无措地飘散着,被陆宵短短几句话打得溃不成军,几近要落荒而逃。那悬在陆宵掌心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暴露着主人并不安定的心境。
鬼使神差。
曲谈低下头,在陆宵掌心写下:“我行六。”
第82章 雪纷飞对面隔重纱
他一时冲动。
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索性就维持着单膝跪在陆宵身前的姿势,安静地等着。
等着陆宵面露意外,等着他与素书一样表现出遏制不住的排斥与厌恶。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