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只是缓缓将手从他的指尖抽出,头微微低垂,朝向曲谈所在的方向,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他试探着问:“六郎?”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叫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称谓。
可曲谈的心却在那一刻悬到了最高处。他迅速低下头,重新在陆宵掌心写道:“不敢。唤仆小六便是。”
陆宵五指慢慢收拢。曲谈指尖的余温还留在他的掌心。他嘴角提起一个礼貌的微笑,认真应道:“好,小六。”
曲谈望着那只已悄然收拢的手,深邃的眸子里又暗了几分。他无声起身,重新拿起药瓶,替陆宵上药。
一个“哑巴”,一个“瞎子”,共处一室,便只剩没有尽头的沉默与尴尬。
何况曲谈也不是真正的小仆。
平日里他只有给人添伤的份,何曾做过这等善后的差事。更何况,对象还是陆宵。他小心翼翼,每处理一道伤口都恨不得琢磨上一炷香的工夫,再做好一盏茶的心理准备。
便是陆宵如今身无要务、素有耐心,也耐不住他这般酝酿。可他顾念着这小仆或许是刚上手才生疏,不忍催促,恐他因此受罚。
两厢僵持间,一道凛冽的风裹挟着霜雪冲入帐中,扑散了满室的温热。
陆宵虽目不能视,仍与曲谈同时扭头抬首。
来人是曲诀的亲兵,人称老黄。
他口中的话尚来不及出口,已被帐内的光景吓了个目瞪口呆。
只见一个衣裳半解,将半身疮口暴露;另一个挽袖到小臂,手持药瓶纱布,正悉心照料。
好在曲谈反应神速。他双眸微眯,面露冷光。老黄撞上他的目光,当即会意,便略过他,只对陆宵道:“都督有召。”话毕,又心虚地捂嘴轻咳。
陆宵点了点头,也未再顾伤口处理得如何。他伸手去寻榻上的外袍,整理完毕,便自己站起身。
他对此早已习惯,老黄亦见怪不怪,唯有曲谈看得心惊胆战,好在仍未忘自己而今的身份是“小仆”,不该多事。
他望着陆宵在帐内迟缓而踉跄地走着,每一步都透着犹豫,恍惚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忽然觉得可笑,亏自己方才在帐外还那般狂妄想着,仅凭声音便能描摹出帐中人的一举一动。
如今的他,只能借着一张画皮,躲在角落,贪婪而卑鄙地窥视着陆宵,窥视着这个曾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彼此唇齿相依,亲密无间的故人。
如今,却也仅仅只是故人。
曲谈无声地吐出一口压在心头的浊气。
他眼睁睁看着陆宵从案边摸出一把盲杖,熟练地拿在手中,又低声回答了老黄几句寒暄的问候,便一前一后走出了营帐。
陆宵走后,曲谈沉默地坐回塌上。
四下无声。
唯有从帘缝钻入的霜雪,在冷硬的风中兀自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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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奉命犒军,但曲谈身为亲王,基本就是起个吉祥物的作用。
正事自有旁人替他操心。
于他而言是难得清闲。
可有些人天生劳碌命,半点闲不下来。
曲谈回到为他备下的亲王帐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觉得百无聊赖,杂念丛生。
稀里糊涂地,又往曲诀帐下凑。
曲诀等人仍在帐中议事,事关军务机密,曲谈自觉地候在离主帐尚有数十步远的地方。
曲谈就着搁在一旁的板车坐下,扯着车上发黄的草茎在手中打结。
干枯的草不经折腾,稍一用力便脆生生地折了。
“赵临。”
赵临侍立在曲谈身后,起初见他只坐着不吭声,心神便也无声地飘到了主帐内。闻声,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曲谈的后脑勺上,静待吩咐。
曲谈回过头,仰首问他:“当年,我分明为你也备下了军籍书,可你为何没走?”
经年旧事,赵临微微一怔,目光像是穿越了千日的时光。少顷,他挤出一个憨厚的笑意,顺势挠了挠头道:“其实…是打算走了的。”
曲谈一挑眉,待他下文。
“…结果次日睡过了头,误了报道的时辰。”
曲谈一笑,若有所思:“原来如此。看来这些年,是我自作多情了。”
语气却分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这些年来,赵临一改碎嘴子的毛病,问一句便答一句,今日听了曲谈之言,却主动接话:“卑职自出师之后,再未有过误早的时候。所以那时卑职便想,或许…是天意如此吧。”
兜兜转转,该见的,终归会见的。
主帐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动静。曲谈坐直身子,扭头望去。
曲诀的几名亲信近臣正三三两两从帐中走出。
待人几乎走尽了,陆宵才缓缓出现在帐门口,素书跟在他身侧。
他手持盲杖,虽走得很慢,每一步却都平稳从容,无需旁人搀扶。身边除了素书,还跟着两名刀铁匠。他嘴唇微动,似在交代什么,索性停在原地。
两名匠人悉心听着,不时提出疑问。陆宵便如从前一般,耐心沉稳,一一解答。直到匠人再无困惑,他才微微颔首,在一声声“先生慢走”中,持着盲杖离去。
这些,曲谈早已从曲诀的信中得知,陆宵无官无爵,被曲诀调入帐下后,屡立功勋,渐得人心,军中上下便以“先生”相称。
陆宵目不能视,素书便充作他的眼睛,对匠人手上的图纸点出几个尚要完善之处,待他叮嘱完,正要转身跟上陆宵时,目光恰好与赵临碰个正着。他眼神往下一扫,又对上了曲谈,面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而曲谈望着已僵立在一旁的赵临,心中无声叹了口气。其实方才不叫赵临随行,就是怕他一时难以面对。
可见过陆宵之后,特别是目睹他与曲诀亲兵交流军务之后,他便又改了主意。
“去与你那旧友说几句吧。只一项,不要暴露我在此,否则,大家都难收场。”说到最后一句时,曲谈自己都未察觉声音里的低落。
他迎上赵临那双犹豫与惊喜交杂的目光,无所谓地笑了:“愣着做什么?去吧。”
曲谈望着赵临那略显迟疑的步伐,不在意似的低下头,又重新去薅座下的杂草。不多时,好好一方草垛便被他扯得七零八落,而他眼底的戾气与烦闷也愈加深重。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心如止水多年,难道真应了那句“故人故事最是扰人心弦”?还是说体内忘川的药效未清,又将那个十六岁的“傻子”放了出来?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他此刻的心烦意乱?
光曲谈这个名字,便自带叫人退避三舍的本事。
曲谈仍坐在原处,他出神时面色愈发阴沉,便是地上的蚂蚁都绕着他爬。
四周空出一片,曲谈自在不少,人亦不如起初紧绷,连身边有人接近都未曾察觉。
膝上忽然一痛。
曲谈猛地抬头。
是曲诀用军靴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
“起来。雪刚停时最是湿冷,也不怕着凉。若病了我可负不起你的责任。”
曲谈讪讪地笑了,伸出手,意图再显然不过。曲诀也惯着他,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曲谈拍了拍身上的杂草与雪渣,拢了拢大氅,挂上乐呵呵的笑意。
“知你最怕约束,已吩咐人备下接风宴招呼与你同行的京官。今晚,咱兄弟就在主帐凑合用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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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扇羊肉挂在烤架上,刷了油酱,被火一逼,晶莹透亮,油光往下坠。
挂着肉丝的羊骨在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加了姜片、红枣,汤色熬得白乎乎的,滚着细密的小泡。
此外,还有一盒曲谈自京中带来的枣泥酥,外头刻着花样,油纸裹了两层,还是隐隐透出甜香。
曲诀手上拉着一卷画卷端详,眼底慢慢亮起欣慰之色。
“桓儿骑射俱佳,文墨书画也是了得,文章也做得好,只是…”
曲谈没把话说透,曲诀却已经明白了。
几张无关紧要的书画字帖还好,文章这类东西若带出宫去,只怕又要惹君父多疑。
曲谈顿了顿,转而笑道:“桦儿说去年长兄回京,对桃花坞的枣泥酥赞不绝口,小弟可是特意带来了。”
曲诀收回目光,看着曲谈一副献宝的神色,眼里不再是方才那些客套与玩笑,转而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句:“你有心了。桓儿、桦儿在京中,也多亏了你照应。”
曲谈颇不适应被人这么郑重其事道谢,有些不自在地一笑,低声说:“长兄言重了,亲兄弟不该说这些。”
“这话的意思是,亲兄弟还可以多说些别的?”
曲谈没想到素来寡言少语的曲诀也会有与他玩起文字游戏的一天。
他单手举起碗,默默灌了一口热汤。
“长兄是知道我在那儿,才特意叫黄大哥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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