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108)

  曲诀没应声,只是拿起小刀,顺着肋骨的纹路一划一转,利落地卸下一条汁肉饱满的羊肋骨来,递过去:“好歹是我的地盘。”

  曲谈接过,咬下一大口,含混低声道:“我也没打算瞒长兄。”

  曲诀自己也抓过一根羊肋骨,却不肯轻易放过曲谈,而是摇着头数落道:“满口谎话的小骗子。”

  说罢,又大力撕咬下一口肉,“曲谈,你是皇子,是尊贵的亲王,一字千金。早上也是你亲口说的各自安好。我信了,也认人与人之间缘分有时,没有强求。可你倒好,不过半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私自往我的人跟前凑,我这个长兄在你眼里算是什么?”

  “什么叫‘你的人’?”曲谈皱着眉反驳。

  曲诀未将曲谈的无礼放在心上,他灌了一口果酒解腻,食指点着自己:“我的手下,就是我的手足,就是我的人。你长兄多年治军,无论是上将亲兵还是走卒伙夫,都是如此。”

  他顿了顿,“你离开后,我仔细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你俩年少相识,可再深的情谊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说到底如今一个天一个地,以后也是相隔天涯,就这么也好。”

  见曲谈不吭声,曲诀只当自己的话奏效,便准备快刀斩乱麻:“总之我想明白了,你离他远些吧。你不心疼,我还心疼我手下这么好一位谋士呢。若他听到你的消息,从半盲刺激成真盲,那可如何是好。”

  曲谈不服:“万一他听到我的消息,眼睛突然就好了呢。”

  曲诀啧了一声:“那照你的出息,只怕要在他睁眼之前,连夜启程回京了。”

  曲谈被看穿,落了下风,索性闷着不说话了。

  “对了,你方才说不打算瞒我—,是指什么?”曲诀睨着眼看向曲谈,一边把剩下的果酒仰头送进喉咙。

  曲谈闻言,微微坐正身子,甚至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才一面正经、一副坦然地宣布:“我和陆宵好过。”

  哐当一声,曲诀从胡床上跌坐在地,果酒洒了一身,瞠目结舌地望着曲谈。

  作者有话说:

  我们狸奴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第83章 边月冷风露满衣襟

  曲诀就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样子是在拼命遏制着心中翻涌的怒火。

  可那火气越压越旺,他终没能忍住。

  在一声由齿缝间挤出的低骂后,曲诀翻身而起,不顾曲谈叫唤冲出了帐外。

  他也不挑,就地捧起一捧雪水,在值守兵士惊愕的目光中狠狠洗了把脸。

  挂着满脸冰水,曲诀再度走回炭火温热的帐内,一手指着曲谈,来回踱步:“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你这么多年不成婚,他也不成婚。”他一手拧握成拳,往另一手掌心重重一撞。

  “当年你们在营州,他对你那般维护!”他猛地逼近曲谈,凌厉的五官直逼到他眼前,“是那时的事吧!”

  “呃…”曲谈目光飘忽,犹豫着应道,“差不多吧…”

  曲诀声音陡然拔高:“那就是更早之前了!”

  “长兄消消气。”

  “你也知道不可外扬!”

  曲谈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非也。只是觉得,就算曾经有过什么,如今也什么都不是了。长兄更无需为此平添肝火。”

  曲诀并非莽夫,只是曲谈骤然坦白,还是给了他太大的冲击。

  冰凉的雪水挂在脸上,渗入衣领,他渐渐冷静了几分。

  自以为稍稍平静了的曲诀干脆撩袍坐在曲谈身边,一脸头痛地看着他,口中满是不可置信:“我原是想你们情谊深厚,当年在幽州…”

  “幽州?幽州怎么了?”

  幽州二字如针般扎过曲谈的耳膜。那段日子如附骨之疽,是他经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几乎来不及思考,话已脱口而出。

  直到对上曲诀的目光,后背倏地浮起一层冷汗。

  在曲诀面前,他可还是那个心慈手软的“小蠢货”。

  好在曲谈反应快,迅速圆道,“长兄不是说,我在幽州时,是你陪着我的吗?”

  曲诀缓缓收回目光,目视前方,仿佛一眼望到了多年以前。

  “不。”

  曲谈眉头一皱。

  “他找过你数次。第一次是承平十五年,那时你刚到幽州那会儿。巴蜀到幽州千山万水,快马加鞭来回也得月余。

  我也不知他是如何疏通,休沐、年节,两年间他少说来了有七八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

  最后一次,他在半路听到至尊召你回京的消息,可他还是来了。扑了个空,在你那屋子里坐了一夜。”

  这些,都是曲谈不知道的。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此刻心乱如麻,只觉自己再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他只能做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哦?是吗…我不记得了。”

  “天家少真情。我原想你们这番情谊难得,可不想却是…”曲诀一脸牙疼似的表情。少顷,他下定决定道:“那事情就大有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曲谈不认同,他抬眼看向曲诀,可一对上曲诀的目光,又莫名心虚:“长兄以为,我们还有什么吗?”

  曲诀摇头苦笑:“你们如今没有,那以后呢?若真的放下,又为何到他帐前徘徊?”

  曲谈沉默。

  曲诀兀自说下去:“你知道的,我素来不爱掺和朝廷上的事。可陆时雨…他之所以叫我开了例。是因为…”

  曲诀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索性将旧事娓娓道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再在凉州见到他时,他正在营中做苦力。他没有看我,而我那时,也几乎不敢与他相认。”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对我避而不见,而是眼睛几乎看不见了。素书去了先锋营,他身边了无一人。”

  “陆家其他人呢?不是一道流放凉州吗?”

  “死了,散了。那些叔伯兄弟本就是受他们这一支连累。陆玟一死,陆时雨便成了众矢之的。”

  无需曲诀细说,曲谈都能想象那些人口中会流出多少难听的话。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此时自己的声音隐隐有些发抖:“当年他们仰仗陆玟,在京中出入高门贵户、呼风唤雨时风光无限,怎就没想撇清关系呢?”

  曲诀却是平淡:“人性如此,无足为奇。”

  “陆时雨有个小他近十岁的堂弟,同是庶出,自小视他为榜样,寒窗苦学,本已过了春闱,却也被剥了功名。文弱书生,边境的风一吹就倒了。第一年就没熬过去。他的眼睛,也便是在那时坏掉的。”

  “我…”曲诀未想过自己也有张口迟疑的一日。

  “我见到他时,就觉得这个人我得拉他一把。不然,他真的会成为那埋骨黄沙的一员。

  若是为国捐躯就罢了,只怕他是要在不清不楚、浑浑噩噩中死去。”

  帐中的火光随着他低下去的声音,也渐渐熄了。

  这一顿饭吃到这个份上,谁也没了心情,失了胃口。

  曲诀也怕自己把曲谈推得太狠,让他误以为自己在偏心陆宵。

  “还有。”他看向曲谈,放轻了声音:“当年陆玟之死,我也听说了…”

  “不是我。”曲谈一口否认,他站起身,往外走了数步:“陆玟死有余辜。何况他根本不是我逼死的,这不是我的错,这锅我不背。我只是…”他垂下头,背对着曲诀,自嘲道,“说不清。”

  “这世上的事,若桩桩件件都能叫人辩明白,就好了。可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曲诀定定地看着他,“你不去招惹他,至少现在,如你所说两相安好。可若这些事一朝传入京中那一位的耳朵。不说他,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曲谈站定,回过头,话里从起初的虚情带上了几分真意:“我也曾想做贪图春华的蝼蚁,朝生暮死,但求今朝,不求来日。可是,我放过我自己,旁人就能放过我了吗?”

  他顿了顿,忽而对曲诀一笑:“长兄远走京城多年,至尊又是如何待你的?”

  曲诀哑然。

  曲谈凄凄一笑:“长兄放心吧。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冲动行事的。我也知道,长兄方才的话,不止是在维护陆宵,也是在保护我。”

  “小六!”曲诀开口,叫住已转身欲离的曲谈。

  曲谈没有回头,只听曲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这些事,千万不能再随意与旁人提起了。”

  曲谈沉默地听了。他摇了摇头,话里带上笑意,低声道:“长兄不是旁人。”

  曲诀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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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诀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话真奏了效。

  之后几日,曲谈果真不再往陆宵的营帐去,反而一头扎进那些本无需他过问的犒军细节里,期间甚至还随曲诀巡访了周边几个驻点关卡。

  曲诀虽未明言,但他身边的人都有眼力得很,在陆宵跟前绝口不提半句宁王犒军的事。陆宵又在养伤,甚少外出,这天大的事竟也就瞒在了一帐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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