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除夕了。
曲谈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按计划,御使将在年初二启程回京。
还有三日…
他一把掐断了手中的笔,墨迹洇开,将写了半日的奏报污作一团。曲谈怔怔地看了片刻,索性自暴自弃,擦了擦手,起身取下架上的大氅,推帐而出。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
他告诉自己只是随处走走,散散心便回。
可当他抬起头,望着十步开外那顶几乎被黑暗吞没的营帐时,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木。
不争气啊。
这个时辰,除却巡防的士兵,大多都已睡下了。帐内的火烛一盏接一盏熄灭,暖黄的光一处处隐去。
唯余帐外的火把还在风中挣扎,那是为士兵起夜打水方便,每一顶帐前都有。
可唯独有一顶例外。
陆宵的帐前没有灯火,一盏也没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他用不着。
曲谈在帐前站了片刻,终是认命般转过了身。
他方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曲谈猛地刹住脚步,迅速折返,却在帐门前堪堪停下。他攥紧拳,指节泛白,犹疑间帐中始终没有新的动静传出。
一片死寂里,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更凶。
他终是在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中,轻轻撩开了帐帘一角。
借着临帐透来的微光,帐内情形落入眼底。
只一眼,他便将犹豫抛到了脑后。
直到他的手触到跌坐在地上的陆宵时,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缩回。
“谁!”陆宵霍然抬头,纱布下露出的半张脸满是戒备。
曲谈没有迟疑,拉过他的手,在掌心缓缓书写:“我是小六。”
“小六?”那半张脸上,午夜惊醒后终于浮现出怅惘。也正借着这一角微光,他面上那个墨刺的“逆”字,如灼烫的烙印,再次暴露在曲谈眼前。
“瞎子”对“哑巴”,曲谈懒得解释自己为何在此。
他赶在陆宵再次开口前,继续在掌心写道:“您可有受伤?”
陆宵愣了一瞬,答道:“不碍事。”
都爬不起来了,还不碍事。
曲谈不去戳穿他,只接着写:“您可是要起夜?”
即使是在黑暗里,曲谈也能感觉到,陆宵的脸在一瞬间烧得通红。
第84章 年年此夜今夕何夕
“…不…不用。”
饶是陆宵此刻目不能视,还是红着脸别开了头。可惜他这人根本不会撒谎,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
曲谈牢记着自己如今的“身份”,没有造次。
“柜旁有根盲杖,劳你替我取来。”
曲谈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见一根盲杖倚在柜边。
他心念一动,脸不红心不跳,手也不抖地在陆宵掌心写:没看到。
陆宵被纱布裹住的眉轻轻拧了一下,似有疑虑,又似难以置信。
见他挣扎着要起身,曲谈连忙拦住,顺势将身子往盲杖的方向一挡。
可他到底低估了陆宵的方向感。
眼见他不肯妥协,硬要自己一探究竟,曲谈干脆牙一咬,半扶半架地将陆宵带到帐中一角。
不待陆宵回神,曲谈飞速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便见陆宵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你…”陆宵平生大概从未遇过这般霸道的小仆,可他素性温和,连火都不知该从何发起。
曲谈看着他这副茫然羞涩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年陆宵初入宫做他伴读时,被他领着去看那些奇珍异宝、鸡零狗碎的玩意儿,以及他为心爱的小马专门修建的草场时,也是这副神色。
一晃经年。
曲谈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既已被领到此处,陆宵也再无理由拒绝。可他一再咬牙下定决心,手抬到腰间,却迟迟落不下去。
“…你。”陆宵咬牙道,“麻烦回避。”
曲谈拉下脸,在他手腕上轻轻叩了两下,表示答应。
陆宵侧耳倾听,迟迟未听到身边有动静。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终忍不住开口:“你到底…”
话音未落,曲谈已迅速抓起他的手,举到齐脸高处。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酥麻的细感,是低垂的长睫,在他阖眼后轻轻扫过。
在曲谈看不见的暗处,陆宵的神情一怔。
他的手就那样停留在曲谈的眼帘上,久久没有挪开。
直到曲谈不满地又敲了敲他的手背,他才恍然惊醒般收回手。
一片寂静中,水声从营帐一角响起。
在那段漫长而未断的水声里,曲谈惊觉,自己的脸上、脖子、耳尖都已经烧得炽热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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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曲诀于中军大营设宴。军中四品以上将领与曲谈所带来的御使团受邀出席。
军中不比朝堂。这些将领大多只闻宁王凶名,不曾亲眼目睹,况且对茹毛饮血的边关将士而言,宁王之“凶”不过是手段冷硬些罢了,在军中并不稀奇。
人前,曲谈做足了一副亲民模样。对曲诀帐下前来敬酒的将领来者不拒,给足了曲诀面子。便是随同犒军的官员见了,也忍不住借着他今日的兴致,上前恭维几句。
虽无人敢让他一饮而尽,可接连几杯下肚,曲谈不胜酒力,便命长松去告知曲诀,自己提前离了席。
待他走出大帐,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炭火的闷热,好歹清醒了几分。
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胃里正翻涌着不适,方才光顾着喝酒,菜都没来得及吃上几口。
曲谈习惯地从袖中摸出铁盒,将盒中糖尽数倒进掌心,一口闷下,仿佛不知甜酣。
见铁盒空空如也,曲谈浑身都不自在,当即命长松回帐中再取。
长松见状,便知他心绪不佳。这几日曲谈嗜糖格外严重,已到了一天一盒的地步,京中带来的已所剩无几。
他自知劝不动,只好道:“凉州的牛乳与玫瑰酥素来闻名,不若仆一并取来,给主人解酒。”
见曲谈没有反对,长松忙不迭地跑了。
中军大帐内设宴,除却轮守的将士外,各个营部也在聚餐庆祝。
烤肉的香气,酒水的醇厚,豪放的笑声,从四面八方的大帐传来。
曲谈厌恶热闹,索性背着人声,一路朝着寂静处走。
走着走着,就又走到陆宵帐前。
一想起陆宵,曲谈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正想绕道,却听到帐内传来动静。
宴上未见陆宵,他想是曲诀有意为之,但他以为陆宵会与素书一道…难道,他没未曾赴宴?
他尚未想出个究竟,与他一帐之隔的陆宵却骤然喊破了他的身份。
“小六?”
那一瞬间,曲谈仿佛觉得他唤的“小六”,不单单是军营里那个无名小仆。
他心中正天人交战,面前一阵轻风拂过,陆宵就这样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他面前。
即使知道他目不能视,曲谈的第一反应还是自欺欺人般地闭上眼,别过了头。
脖颈与衣襟摩擦的细响落入陆宵耳中。他仿佛能透过厚实的纱布“看见”曲谈的神情动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浮起一道极浅的笑意。他微微抬了抬手中的盲杖,问道:“那夜不是很大胆吗?”
曲谈没有理会,只是拉过他的手,在掌心写道:您怎知是我。
他今日穿了一身广袖华服,动作间极为小心,生怕暴露。
陆宵坦荡道:“除了素书,也唯有你会来。”
曲谈的心空了一拍,继续写:万夫长呢?
“他正与帐下兄弟小聚。”陆宵犯了眼疾后,素书本打算留下相伴,可他如今好歹也是个小官,陆宵自认不敢耽误他,便推说精神不济,让他去了。
“你又怎么在这?你不该…”陆宵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你在军中应有些朋友吧。”
曲谈眼睛都不眨,写道:没有。
就我一个人。
孤零零,很可怜。
见他一句接一句地在掌心书写,字迹如细微的电流在血肉间游走,陆宵忍不住道:“你字学得很好。”
曲谈一僵,失神地抬起头,面色有些发青。
陆宵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想这话对一个小仆说称得上是一句夸奖,故而也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在曲谈的沉默中率先打破了僵局。
“…呃,你用饭了吗?”
曲谈正想写:吃过了,胃却不争气地传出了背叛的声响。
陆宵一笑:“正好,我煮了面。你若不见嫌,就搭个伙吧。”
直到陆宵将一碗撒着肉末的清汤面放到曲谈面前时,曲谈仍觉得身在梦中。
他恨不得出声质问,又怕一开口,覆水难收。
万夫所指,他可以一笑而过,可这千万人之中,不包括陆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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