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致还是没做好去迎接陆宵恨意的准备。
…你自己做的?迟疑中,曲谈缓缓写下。
他来不及写完满腹的忧心和叮嘱,便听陆宵答道:“我看不见,但也不是残废。只是做得慢些罢了,没什么是不可以的。”
无论失去了什么,只要活着,日子总要过下去。
手中的面碗忽然重逾千斤。他想起当年在营州时,陆宵也曾为他做过许多顿饭。那时他心中苦闷,食之无味,不像今日这碗面汤,纵使清香扑鼻,可尝起来,尽是苦的。
他已许久不曾想起营州的往事。彼时他被封印了记忆,几乎是怀着另一个人的心境度过那段时光。
记忆重归后,再想起那些日子,便如隔着一层迷梦,仿佛总有什么东西横在中间。
就好比此刻,陆宵正在摸索烛台。他自己用不上,素书不在时,烛台便落在角落里积灰。曲谈看着那只烛台在陆宵手中忽然亮起,昏黄的光映亮了他纱布之下半张脸的轮廓,那张尚有病气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一个声音忽然在曲谈脑中响起。
“点了灯,我也看不清你,不是吗?”
那是多年前,在云县时,他亲口问过陆宵的话*。
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起哄与欢呼。
曲谈放下空碗,见陆宵也侧耳朝向声音的方向。他探头沿着帘缝望去,在陆宵掌心写道:“他们在玩烟花。还有的相扑、较射。”
犹豫片刻,他又试探地问:你要去凑个热闹吗?
他原以为陆宵会拒绝,没想到他只犹豫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陆宵身有不便,并未真正挤入人群,只站在帐前远远地听着。
曲谈不由有些懊悔。
陆宵自己不介意,可曲谈却觉得不甘。
他佯装不在意,折回屋内取了披风,抬手为陆宵披上。
就在他低头系绳时,曲诀刚被人群簇拥着走出大帐。他眼尖,远远便看见了曲谈,顿时瞪圆了眼。曲谈勾唇一笑,从善如流地躲到了陆宵身后。
曲诀不想平添事端,只能忍着火气不作声。他的亲兵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来,却只看到一个陆宵站在帐前,心中正觉奇怪,下一秒已被曲诀招呼着拿起长戟开始较量。
曲诀亲自下场,身边大小将领无不雀跃欢呼,呐喊助威。
“谁在比试?”陆宵问。
曲谈顺着他的话音抬眼望去,在掌心写道:都督,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将领。
陆宵微微一笑:“你觉得谁会赢?”
曲谈答:看不懂。应该是都督吧,他官大。
陆宵无奈地摇了摇头:“胆大包天。”
忽然,他手心一热,耳边炸开焰火跳动的声响。
是曲谈往他手里塞了一支烟花。他下意识想推辞,却被曲谈半迫着握在手中。烟花的温热与跳动的火光,就在他眼前,只隔咫尺。
曲谈在他掌心写: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
陆宵微微一怔,他没有驳曲谈的面子,耐心地让烟花在他手中绽放,直至燃尽枯竭。
陆宵手一松,那根细棍便一头扎进了雪地里。
他低声说:“我又看不见,给我,是浪费了。“
曲谈抓着陆宵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失态太久,坚持写下去:玩烟花不一定要靠双眼。还有许多方式可以感知它。
他重新取过一支烟花,放在陆宵手中点燃,同时在他另一只手上提问:你觉得它是什么颜色的?
火花在陆宵掌心雀跃跳动。
或许是不想辜负眼前之人的一番好意。他很配合,感受着那温度,试着答道:“现在应是暖黄的…嗯,变成橙红了…现在是青白的。”
答对了。
曲谈最后一笔落下时,烟花燃尽,火光熄灭。
“我想,”陆宵轻声道,“它现在应该是黑的了。”
曲谈没有松手。他牢牢握住陆宵那只握着残烬的手,不容抗拒地在他掌心写下一行字:不。只要你记住它曾带来的温热,它便永远璀璨。
陆宵转首,白纱下紧闭的双眼正对着曲谈。
曲谈没有躲闪,直视着他。
陆宵终究没有将细棍再次掷入雪地。
远处,较射的人群发出如雷般的欢呼。
陆宵循声侧首,曲谈主动在他掌心写下:都督又去与将士们较射了。你猜这回谁会赢?
陆宵原先那股怅然,随着指尖流出的只言片语悄然瓦解。他轻斥道:“不可胡说。”
曲谈不在意地一笑,歪着头意兴阑珊地看了一会儿。
恢复记忆后的他,再不视弓箭为梦魇。只是,他暂时也寻不到再去碰它的理由。
曲诀陪将士们玩过一轮,家臣挤上前禀报:“王妃带着县主前来慰问凉州军士。”
众将士起哄声中,曲诀眼底藏不住笑意,对几个带头调笑的亲兵“臭骂”了一顿,便回了中军大帐。
临走前,还警告般地剜了曲谈一眼。
曲谈心中有数,长嫂亲至,他这做弟弟的理应过去拜见,否则又要惹人非议。
他自有分寸,却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
一旁的陆宵,大致也从那一通起哄声中理出了来龙去脉,只是面上除了礼节般的微笑,再无更深的情绪。
曲谈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不由在掌心问下:怎么了?
“没什么。”陆宵答。
曲谈高悬的心并未放下,只听陆宵接着道:“只记得曾有一年,有个人在大街上较射,说要赢下彩头赠我。”
曲谈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依旧镇定,不露半分破绽,手指连颤抖都没有:然后呢?
“他赢了,却不曾把彩头给我。”
曲谈继续写:如果你再见到他,会开口和他要吗?
“我不知道。”陆宵顿了顿,有些泄气,“毕竟…已经迟了这么多年。”
曲谈深吸一口气。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终究化作哑然。
他什么也没有说。
陆宵察觉到手里的细棍微微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挂在了上面。
他再想开口时,曲谈已经走远。
陆宵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细棍上的挂件。
他微微仰起头,僵直的脖颈上,喉结缓缓滚动。
少顷,陆宵呼出一口气,浑身仿佛被抽尽了气力。
他抬起空余的那只手,单手解下了裹在脸上的纱布。
紧闭的双眼,连着那个入骨的“逆”字,一同暴露在晚风里。
陆宵缓缓睁开了双眼。
模糊间,依稀可见细棍上,一只陈色稍旧的银铃正随风轻轻摇晃。
银铃上刻着一只小猫,正对他咧嘴大笑。
*见38章
**见22章
第85章 炎云复起帝阙生澜
五月,初暑。
朝会过后,殿门洞开。
文武官员鱼贯而出,沿着汉白玉御道拾级而下。
曲谈落在队末,一手虚握笏板,一手提着袍角,站在高台边缘,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丹墀,不耐地呼了口气。
他面色阴沉,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意。
曲谈不过是在阶前迟疑了片刻,眼尖如杜铖便发现了异样。他三两句打发了郭谦,顺势走上前,关切道:“大王昨夜没歇息好?”
曲谈与杜铖关系不赖,况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如实道:“前几夜下值晚,昼热夜冷,有些着凉。”
“大王身负重任,也该善保万金之躯。”
曲谈对他的恭维一笑了之,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沉痛的眉心:“本想向至尊告假的,又想起今日是大朝会。”
经他一提,杜铖目光往御阶上那浩瀚人烟一扫,随即接话道:“是啊,今日连元驸马都到了。”
元安虽调任翰林侍读学士,可自从他尚公主后,朝中上下便多以“驸马”相称。
元安任大理寺少卿时,也曾是势如破竹的青年俊才,司法道上没有几个不忌惮他。后却因尚主调任翰林院。
曲谈知道,这群官员里不乏有人在私下笑话他。他虽觉得元安是有几分可惜,但一来元安娶的是他自家妹子,怎么算都是元安高攀;二来他与元安也没什么交情,才不会为他浪费心绪,也便由着杜铖长吁短叹。
那厢元安正与四皇子楚王曲谌同行。元安虽不再涉足公务,但这个妹夫身后的家族助力不容小觑。
故而,尽管元安与宜阳公主感情平平,但曲谌对他的看重丝毫未减。
曲谌交代完事情,登车而去。元安待车马走远,方缓缓直起身子,刚一转身,便撞上了姗姗下阶的曲谈一行。
元安没有半分犹豫,上前拜道:“臣参见大王。”
“自家亲戚,不必拘礼。”曲谈懒懒抬手。
元安从善如流起身,对杜铖亦颔首致礼。
“许久未见驸马了。”杜铖笑着拱手。
元安无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和声应了,面上到底不如方才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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