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尖针在彼此心上刺过。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如今我记忆全失,敌友难辨,身边连个能探听消息的亲信都没有。既然阿兄说从前的我曾寻过你,想来那时的我必是最信任你无疑。不知阿兄可知道些什么?”
宋阑眉头微蹙,沉默良久。
这份沉默让曲谈既期待又忐忑。
终于,宋阑缓缓摇头:“自四年前你回京后,便再未与我联络。”
曲谈心中一沉,脸上难掩失望。却听宋阑沉吟道:“但有一事……或许与此相关。”
他仔细斟酌着措辞:“那是在你返京前夕,曾黑衣夜行至此,交给我一份名单,问我:‘工部之中,谁人可用?’”
曲谈执杯的手微微一颤:“璇玑塔?”
宋阑摇头:“你当时并未言明。我只说自己离京多年,不敢妄断,但提醒你需留意两人:工部主事李秉为人刚直、铁面无私,需防把柄落于他手;还有裴钧……”他语气转冷,“此人工于心计,唯利是图,是十足的小人。即便要用,也须万分谨慎。”
裴钧!
这个名字如惊雷炸响。那日大理寺庭审,曲谈曾在左正口中听过此人,也知自己从前与他来往甚密。可究竟是同盟互利,还是相互利用?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从前的曲平渊才能回答。
陆宵踏进院中时,宋阑早已离去多时。
月色泠泠,亭内唯见曲谈独坐,正与孤影对酌。
“宋主薄与六郎谈了将近一个时辰。他警惕得很,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不知说了些什么。”赵临低声禀报,有些忐忑地观察陆宵的神色,“之后六郎便一直独饮,怎么劝也不听。”
这本在陆宵意料之中。他神色未动,挥手屏退赵临,独自朝亭中走去。
直到陆宵立在跟前,曲谈才察觉来人。可他执壶的手未停,任清冽的酒水溢出杯盏,在石案上蜿蜒成溪。
“不喝酒就走开。”曲谈醉眼朦胧地挥袖。
陆宵却转向素书:“去煮碗醒酒汤。”说罢整衣在对面坐下,“宋成棣就由你这般豪饮?”
曲谈颤巍巍举起酒杯:“这酒…醉不了人的。”
“他不知你状况,你也不知自己脾胃有多好吗?”陆宵话音未落,忽又神色一黯,声音一低,“罢了…你都忘了。”
最后那句太轻,消散在风里。曲谈只当他又在说教,赌气地将酒杯凑到他唇边。见陆宵猝不及防被灌了满口,曲谈得意地歪头:“及时雨,好喝否?”
原本抵在杯沿的手忽然卸了力,陆宵竟任由浓郁的酒液滑入喉中。他面色几变,终是冷声道:“你当真醉了。”
“哈!”曲谈灵巧地闪到庭中,“你醉十回小爷都醒着!”
陆宵见他步履飘忽,只好追上前攥住他手腕:“回去。”
“我不!”
醉后的曲谈撒起泼来,任天王老子来了都奈何不得。
正当陆宵无措时,怀中忽然一沉。曲谈将额头抵在他肩头,梦呓般呢喃:“梦醒了…你就不在了…”
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出:“陆宵你这个坏蛋,丢下我跑了就算了,还和我吵架…你知道我多难过吗?”他越说越委屈,眼角泛起水光,“过年时,你给你姐姐写信,给元无疾写信,怎么就不知道写封给我!”
“凭什么连元无疾都有…我却没有!”可随即,曲谈又别扭地扭过头,“算了,你写给我我也是不会看的!我要通通扔进火堆里!”
发泄过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陆宵,我有个小秘密,说了你别生气。”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陆宵的衣袖,“你送我的虎草木雕,在幽州时被我烧焦了,后来不知丢到哪里,我找不到了…”
泪水终于滑落,他哽咽着把脸埋进陆宵胸前:“我什么都记不起来,连它都找不回了,”
“狸奴,”他呜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狸奴找不到它的玩伴了。”
他就这样颠三倒四地数落着,时而赌气地捶打陆宵的肩头,时而揪着他的衣襟擦拭眼泪,直到酒劲彻底上涌,整个人软软地倒进陆宵怀中。
“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曲谈被陆宵搀扶着,歪歪扭扭地靠在他肩上,声音里满是醉意与委屈,“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查?为什么,难道我不该知道吗?那是我的阿娘、我的兄姐!我不相信,我不信!”
“狸奴…”
“我不是杀人凶手,我不会杀人的,我不会!”
素书恰在此时端着醒酒汤过来,见到这般情景,顿时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陆宵沉默片刻,无奈道:“送屋中去吧。”
醉鬼之所以是醉鬼,就在于无论前夜闹出多少荒唐事,第二天酒醒后必定一问三不知。你若非要细说,他反倒要瞪起眼睛斥你凭空污人清白。
昨夜陆宵活像误入盘丝洞的唐僧,被那只醉醺醺的“蜘蛛精”缠了整夜,胳膊被牢牢箍着抽都抽不出来。今早醒来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偏身旁的罪魁祸首却神清气爽,睁眼第一句竟是质问他为何霸占了床榻。
于是陆中丞出门时,活脱脱像个被负心汉骗走清白的黄花闺女,整张脸青白交错。
这一上午,官驿里谁都不敢往他跟前凑,生怕触了霉头。
晌午时分,车马整装出发,及至黄昏,终于抵达营州府城,柳城。
营州长史贺兰垚早已在官署等候多时,双方核验了文书、签署押印信后,曲谈便被送往属于他的拘禁之地。
那是位于南棠林道的一处一进小院。虽偏远了些,却胜在清净。门上未悬匾额,看着应是空置多时,却也远称不上败落。院中还配有一名看家婆子和两个小仆,比之他梦中幽州那间狭迫陋室,可谓是强上了许多。
只是,这般安排多少有些不合规矩。曲谈一时猜不透是谁的意思,只想着待见到陆宵时,再寻机试探。
他由人领着走进院落。但见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打理得格外精心。屋内陈设从简,却透着一股书卷清气。曲谈从架子角落抽出一本《开明政要》,虽积尘日久,书册本身却被呵护得极妥帖。
“原主人是位读书人?”
陪在曲谈身侧的正是此间的看家婆子,人称李嫂,身后跟着她一对双生子,李荠与李若。
李嫂被他猝不及防一问,先是怔住,过了片刻才应道:“是。”她想了想,又补充:“原是城里一位官老爷的宅子,只是如今人已不在此处了。”
曲谈点点头,对这解释未作多想,就此搁下。
他赶了半天的路,人眼见的疲乏,李嫂将两个儿子留下侍奉,自己转身去厨下为曲谈煮碗热汤。
两个少年面对着个来路不明的朝廷钦犯倒也不露怯,似乎也并不在乎这人是否犯过什么伤天害理的罪过。
这二人并排站着,活脱脱像在照镜子。其中一人眼角有颗小痣,先笑吟吟开口:“小的叫李若,郎君只需认准这颗痣,有痣的便是弟弟。”
另一人性格瞧着腼腆些,等弟弟说完才接话:“小的李荠,是李若的同胞兄长。我兄弟俩生得是像了些,街坊邻里常分不清,郎君若嫌麻烦,便与邻居们一样统称‘李子’便是。”
“这怎么行?”曲谈浅笑道,“你们的名字都起得用心,我会记下的。”
李若眼睛一亮:“郎君若能分清那是再好不过!我这位哥哥做得一手好菜,您若错把我当成他叫去掌勺,只怕要苦了脾胃。”
李荠被他这么一夸,耳根微红:“我这弟弟在玩乐之道上最是上心,郎君往后若闷了,尽可叫他陪着解闷。”
“总之,”二人忽然齐声,相视一笑,“郎君若有吩咐,但所不辞。”
曲谈原也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向来最爱和活泼开朗的人玩到一处。
可经此一劫,眼前这般融融景象,反倒让他心口闷胀得厉害,眼眶也跟着泛酸。但他终究不愿拂了他人的好意,强笑道:“你们兄弟一静一动,却也是相得益彰。”
话一出口,下一句却已不受控制地滑出唇边:“我也有个脾性温和的兄长。”
李若虽开朗却不粗心,当即察觉他情绪骤然低落,想起他如今的处境,只怕提与不提都伤人,只迟疑道:“那……”
曲谈重重阖上眼:“他死了。”
所以,我也再当不成那个天真肆意的弟弟了。
李氏兄弟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他口中兄长的死是否与他沦落至此有关。
心知再接话只会徒增伤感,便只默默陪在一旁。过了片刻,待曲谈气息渐平,李若方轻声道:“郎君,我带您去后院的假山吧?这会儿正值黄昏,景致可美了。”
曲谈也极力想挣脱心中那片阴翳,便随他们一道去了。之后食不知味地用过晚膳,便见素书领着一队护卫前来,其中不乏赵临等眼熟面孔,接替了原先安排的府兵。
曲谈心知自己如今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索性任由他们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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