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是……”素书看向跟在曲谈身侧的李氏兄弟，有些迟疑。
曲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们是此间旧仆。怎么，陆中丞连旁人的生计也要剥夺？”
素书听出他话中带刺，只得垂首赔笑，面露难色。
“若你用得惯，留下也无妨。”陆宵从门外走来，手中拿着一叠文书。
曲谈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此刻哪肯相让，当即呛声：“总比你的人要顺眼些。”
陆宵神色未变：“臣想，臣带来的人再不济，也总比营州官府遣派的要可靠些。”
“五十步笑百步。”曲谈不屑嗤道。
陆宵不再与他争口舌之快，只将手中那叠纸轻轻置于案上。
“来贺我乔迁之喜？”曲谈扯出个浅淡的笑，“可惜没有筵席款待。”
“殿下不妨先看看。”陆宵平静道。
曲谈垂眸一扫，是近十人的身契，皆属新调来的护卫。“这些都是家养武士，非朝廷派遣。”陆宵的声音依旧平稳，“殿下可安心差遣。”
曲谈心头微动，面上却仍不肯退让：“究竟是监视还是护卫，还两说。”
“那殿下可否告知您心腹如今的下落？”陆宵反问，“臣可以替您寻来。”
曲谈一时语塞，讪讪别开视线，转身背对着他：“算了，我没什么需要。”
“臣备的乔迁礼另有一物。”陆宵在他身后开口，“殿下可要过目？”
曲谈脚步微顿，仍未回头，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
陆宵并未强求。只听“叩”的一声轻响，一件物事被轻轻放在石桌上。
随后，脚步声渐远。
眼见陆宵带着素书离开，李荠和李若才从廊下重新回到屋中。李若的目光还追着那身绯色官服，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位是京里来的官老爷吗？瞧着好生威风。”
曲谈闷闷地抿了口茶。这年纪的少年崇拜官身威仪，倒也不稀奇。
李荠的目光也跟着飘向门外，出神道：“绯色官服……至少得是五品吧。这般年轻，真是了不得。”
李若见曲谈面色尚可，又不知二人方才险些起了口角，便问：“听说营州新来了一位观风俗使，莫非就是这位？”
曲谈轻笑一声：“知道陆时雨吗？”
“铁面判官陆宵陆时雨？”李氏兄弟双双瞪大了眼睛。
曲谈暗叹陆宵这名声传得可真远，又见两位少年半是惊讶半是兴奋的模样，心道：你们眼前这位还是恶名昭彰的幽冥使呢。嘴上只应：“嗯，是他。”
“听说这位可是位了不得的青天大老爷！最是怜贫惜弱、刚正不阿，许多冤假错案都到他手中得以昭雪”
曲谈却是不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淡淡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两个少年见他面色不善，愣愣住了口。
忽然，李若轻呼：“呀！郎君，这案上的木雕好生精致！”
曲谈被他一语惊醒，蓦然回首。当目光触及石桌上那件物事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只崭新的虎草花木雕，与他记忆中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个更加精致，还系着条翠绿色的穗子，轻轻一晃就能挂在腰间。
曲谈小心翼翼地捧起，一股清幽香气扑面而来。他翻转细看，发现底部竟暗藏玄机：精巧的隔板下留有空间，其中填满了凝神静气的香料。
百感交集瞬间涌上心头。他轻抚额角，隐约觉得这与昨夜醉话有关，可任凭如何回想，那段记忆仍是一片空白。
他闭上眼，默默地将木雕如珍宝般紧紧握于掌中。
第12章 片言生隙一语释怀
因陆宵兼任观风俗使，归期未定，营州官府也为他在永宁大街备了处宅院。
与曲谈所在的棠林道不同，永宁大街是柳城最繁华的街道，达官显贵云集，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可谓是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自抵达柳城以来，陆宵既要看顾曲谈不惹出格外的风波，又要周旋于营州官场那几只老狐狸之间，可谓耗神费力。
这日他难得回府早些，便拿起案上前朝大儒贾济鸿所著的《柳城志》细细研读。素书侍立一旁，为他褪下官服，换上素色常服。墨玉般的长发被解开，只用绸带松松束着。
陆宵持卷在案前坐下，取过笔，悬腕对着纸，却迟迟未落墨。直至一滴墨痕在纸上晕开，他方妥协似地搁下笔，抬手在原先已有的三支蜡烛的基础上又添了两支。
素书见他垂首持笔时仍微微蹙眉，默默地从柜中取出一副琉璃镜，轻轻放在他手边。
陆宵却没有立即去碰。
“郎君昨夜没歇好，今日又奔波整日，眼睛都熬红了。”素书轻声劝道。
陆宵坚持了半响，才缓缓戴上琉璃镜。
见他终于不再逞强，素书暗暗松了口气，素书见他自纸上写下铁麟木三字后，便不再动，也不在去翻书卷，只静坐沉思着，一时也不敢出声惊扰。
过了不知多久，陆宵忽然开口：“平渊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明面上风平浪静，他与那两个小仆走得颇近，赵临被防着，近不得身。”
陆宵不惊不恼，只问：“李氏母子的来历可查清了？”
“查过了。柳城本地人，家世清白。当家的早逝，那妇人带着两个儿子在这宅院看房做活已有七八年。她有个弟弟在外做些小本买卖，未有什么异常。不过……”素书稍作迟疑，“这宅子本身却是有些来历。”
陆宵抬眸。
“上一任主人是位官员，名叫——江鹤明。”
陆宵眸光一沉：“将任娘子的信取来。”
他接过素书递上的信笺。纸边已微微发皱，显然被他反复读过多次。
素书立在一旁，面露疑色：“营州刺史为何要将殿下安置在江鹤明旧宅？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陆宵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封中，目光沉沉：“还需查清徐厚德与平渊究竟有何牵连。”
徐厚德正是营州刺史，三年前调任至此，如今任期将满，行事愈发圆滑含糊。
素书当即应下。陆宵却抬手微拦，摘下琉璃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不急。还有一事需你亲自去办。”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拇指粗细的密信，上头还沾有初冬风霜的凛冽寒气，想来是飞鸽传书刚刚送达。
“元无疾传来的消息。依信中所指，快马加鞭，务必赶在中书令之前了结此人。”
素书目光一凛，毫不犹豫：“是。”
诚如素书所言，曲谈的平静与乖顺，终究只流于表面。
三日后，赵临步履匆促地踏入书房。
屋内，陆宵正戴着琉璃镜书写奏表。
“中丞，六郎那头有动静了。”
陆宵抬眼，镜片后的浅淡眸子在烛光下泛着冷色：“说。”
“那个叫李若的小仆今日领了差遣，鬼鬼祟祟带着一封信并一包东西去了西市，寻一个叫张麻子的居间人，似是要向外传信。”赵临话音刚落，脸色骤变，“中丞！”
只听“啪”一声脆响，陆宵竟生生折断了手中的笔。
他猛地起身，在屋中疾走数步，方才恢复平日清冷模样。可微微起伏的胸膛，仍泄露了此刻翻涌的心绪。
“真是不知教训。”声音压得极低，却似淬着冰刃，要将什么生生撕裂。
连跟随多年的赵临都不由自主垂下头。
“卑职已自作主张，将张麻子与李若一并扣下了。”
陆宵闭目片刻，缓缓道：“先扣着。你照常回府，只作不知。”
起先赵临还不明白，陆宵为何不立即带人兴师问罪。
直到暮色渐沉，屋中等不到李若回音的曲谈渐渐有了动静。他先将李荠唤了进去，而后屋里便传来杯盏碎裂的脆响。
赵临闻声入内，看着粉身碎骨的茶盏，对怒气冲冲的曲谈故作惊讶：“六郎为何动怒？”
“你还有脸问！”曲谈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李荠说今晨李若出门时，瞧见你悄悄尾随其后。为何你回来了，李若却一去不返？”
赵临摸了摸脑袋，装傻充愣：“这……卑职不知。”他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六郎，李若那孩子年岁也不小了，总不至于自己走丢了吧？”
曲谈气急反笑，咬牙切齿地点点头：“说得极是。我只怕他落了奸人之手。”他扬声道，“去叫陆宵来！若不把李若全须全尾还给我，我掀了整座柳城！”
这位小殿下若真耍起富贵脾气，可不是闹着玩的。至此，赵临终于明白陆宵的盘算，原是架好了锅，专等着请君入瓮。
城东到城南，赵临脚程虽快，一来一回费了小半个时辰。
陆宵踏进幽暗的屋内时，曲谈恰好将桌上最后一只茶盏砸向他脚下。陆宵脚步微顿，缓缓绕过满地狼藉，低叹：“殿下的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门外传来李荠焦急的呼唤：“阿若！你怎样了？他们可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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