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的目光从门外移到曲谈身上:“人,臣是全须全尾带回来了。柳城兴许能保住了吧。”
曲谈心道这人当真不一样了,七年前的陆宵,哪会开这般玩笑。
“你还有敢说。”曲谈直视着他,“从过去到现在,你欺骗过我多少次?一次次给我希望,又一次次亲手掐灭。”
陆宵的手微微收紧。他侧过身,避开曲谈的视线:“那殿下又答应过臣什么?臣请殿下信臣一回,殿下可曾真心信过?”
“七年前你已经放弃了我。”曲谈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七年后你会毫无保留地帮助一个叫曲平渊的‘恶人’?”
陆宵的心猛得一颤。
那一瞬,陆宵恍然觉得此刻坐在面前的不是只有十六年记忆的六皇子,而是那个油盐不进、冷酷决绝的幽冥使。
曲谈忽而一笑,眼中带着无法言明的凄厉无奈:“再说,我做错了什么?陆中丞将人拘了一天,可查出我命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陆宵脸色微滞。
他今日写了一整日奏表,身边又少了素书助力,赵临将人交来后,确实还未及细查。
他向赵临颔首。赵临会意,从张麻子身上搜出一封蜡封的信并一只巴掌大的荷包,呈给陆宵。
陆宵先打开荷包,动作一顿,里面不多不少,恰好是三百文铜钱。
他继而又拆开那封信,脸上霎时青红交错。
此时李若恰在兄长帮助下吐出堵嘴的布团,高声嚷道:“这位官老爷好不讲理!我们郎君不过托张麻子出城去廖家村买些新鲜桔子糖,你们就要打要杀,还有没有王法了!”
陆宵在官场向来持重,何曾被人当面这般指责过。
他面色发青,回望曲谈眼中得意的笑,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他的计。
赵临见陆宵一时失语,知是误会,忙打圆场:“六郎莫怪,中丞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曲谈轻轻嗤笑,挥手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门扉合拢,屋内只余案前一盏昏暗的孤灯。
见陆宵始终沉默以对,曲谈不由勾起些不快的回忆。他更气自己竟先按捺不住开口,话也愈发刻薄:“怎么,许你瓮中捉鳖,就不许我反将一军了?”
陆宵依旧不答。曲谈一咬牙:“陆宵,别把我当小孩子糊弄。”
可在这张二十三岁的皮囊下,终究还是藏着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不甘。
“我没有。”陆宵这才沉声开口。
曲谈微怔,七年之后的陆宵在他面前始终自称“臣”,他已许久不曾听过这声“我”。
陆宵垂眸。十六岁的曲谈从来不是张白纸,否则,也不会在七年前走上那条孤家寡人的路。
“那你为何让人监视我?难道我不该查明真相?难道就该终日困在这四方院里,等着你的施舍、等你兑现那虚无缥缈的承诺?”曲谈像在嘲笑陆宵,又像在嘲笑自己,“你算什么啊陆宵?区区一个中丞,你以为你真护得住我?”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陆宵的心。
他深深吸气,只觉得进入肺腑的空气仿佛一把吧尖刀,钻心剜肉,他仿佛又回到那一日,在与同僚共赴璇玑塔夜宴前,惊闻曲谈在正阳门外一箭射杀齐王的消息。
同样的无力。
同样的无可奈何。
“臣没有监视殿下的意思。”陆宵嗓音沙哑,缓缓抬眸,“臣只是……害怕。”
害怕?
曲谈心口微动。
可究竟怕什么,陆宵再不肯说了。
他起身面对曲谈,郑重一拜:“但自今日看,似是臣……错了。殿下恕罪。”
这话曲谈曾听过。每一次,都伴着极不愉快的记忆。
然而曲谈如今孤身一人,他本意也不想与陆宵闹得太僵。
他正欲开口缓和,却听陆宵声音骤沉:“但臣不后悔。”
不待曲谈反应,他突然逼近,一把攥住曲谈手腕。目光凛冽如北地风雪:“殿下可知有多少人要取您性命?又有多少人图谋不轨?”
他的指节愈收愈紧,几乎掐出淤青,将曲谈逼至墙角,“臣说过,这一次绝不会再放手。殿下若肯信臣,臣绝不让您再沦落到孤家寡人、无亲无故的境地!”
曲谈被这骤变惊得失语。从前的陆宵对他百依百顺,何曾有过这般模样?一时愣怔,竟被逼得无处可退。
他挣了两下,可这身子实在不争气,纹丝未动。最后只得拼力一推,带着从前撒泼的劲儿嚷道:“陆宵!你弄疼我了!”
陆宵被他推得踉跄,这才恍然回神,脸色愈发青白。
曲谈揉着发麻的手腕,瞪他:“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是臣失态。”陆宵低声道。
曲谈这回可算看明白了,这人表面端方君子,内里却偏执顽固。嘴上告罪好听,骨子里该怎样还是怎样。
“好了好了。”曲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是被陆宵方才的模样吓到了,顺势递了个台阶,“今日你虽有错,我也有不是,就算扯平了。”
他微微放松僵直的脊背:“我就是气不过……气不过你和他们一样,像防贼似的防着我。”曲谈将手按在案上,“陆宵,我知道如今我自身难保,又失了记忆,如同盲人夜行,容易受人蒙蔽。所以我愿意信你,但你不能要求我只信你一人,更不能剥夺我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去亲自查明真相的权利。”
他直视着陆宵:“你若能接受这点,今日这一遭我先向你赔不是。但你若不能接受,我也明白告诉你,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陆宵凝望着他,眼底似有千般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好。臣答应殿下。只要殿下不越雷池,臣便不再干涉。”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臣还可以应允,在柳城期间,殿下若有需要,臣可带殿下外出。”
这番让步可谓意外之喜。曲谈岂会不明白,陆宵是想以此换取对自己行动的把控,但能暂时脱困已是足够。他顿时将先前不快抛到九霄云外,雀跃起身:“陆宵,你真好!”
陆宵被他猛然抱住,身体微微一僵。
待曲谈松开,陆宵向他伸出手。曲谈不解:“怎么?”
“殿下交给张麻子的那张单子,”陆宵声音温和下来,“桔子糖,臣替殿下买来。”
曲谈展颜一笑,从桌上取过单子轻轻放在他掌心:“好。不过原先只要三百文,如今我要加到六百文,就当是你向我赔罪了。”
陆宵那双清冷的浅色眸子漾开暖意,口中应道:“好。”
第13章 异响噬夜红绸蔽日
狸奴,狸奴。
曲谈躺在粗粝的木板上,一时如坠烈焰火海,一时如陷冰窟深渊。
冰火交煎间,仿佛有把锈钝的铡刀压在胸口,一寸寸碾磨着血肉,教他喘不过气。
“谁在唤我?”他迷迷糊糊地想。
狸奴,狸奴。
空灵的女声隔着窗棂飘渺而来。
曲谈在混沌中挣扎起身,只着单衣,赤着双足,便循那声音而去。
门外隐约传来滚滚水声,又急又猛,听久了,恍若鬼哭狼嚎。曲谈不由却步,却有一股幽幽花香迤逦飘至,如醉如梦。
狸奴,狸奴。
女声再度响起,这回仿佛还夹杂着青年温润的浅笑,与少女雀跃的欢呼。
曲谈再顾不得其他,推门冲了出去,眼前却不再是营州小院,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在黑暗中茫然四顾,凭着直觉在夜色中穿行。
忽然脚下一凉,他猛得一晃神,抬头只见云散月现,清辉倾泻而下,照亮了他浸在冰冷江水中的双足。
彼时他置身岸畔。眼前,是汹涌翻滚的江水。
波光粼粼的水面奔腾咆哮,带着那道女声卷土重来。
曲谈迷惘地环顾着四周。忽然,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他猛得向前扑去,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狸奴,来此。”
女声近在咫尺,不再飘渺。
曲谈浑身剧颤,僵硬地抬起头。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可他依旧死死睁着眼,纵使眼前一片朦胧,也不肯移开分毫。
“阿娘……阿兄。”他哽咽唤道。
赢皇后端坐轻舟之上,怀中抱着一只玄色小猫。太子曲稷静立身后,唇边噙着永如往昔的温煦笑意。
皇后轻梳着猫儿毛发,看它在怀中扑腾玩闹,眼底漫开温柔。曲稷亦伸手逗弄小猫,与母亲相视一笑。
“狸奴,狸奴,你要快快长大啊。”他听见兄长这般说。
泪水唰地从曲弹的眼中滚落。
“不,我才不想长大呢!长大了,兄长就疼别人去了,再不会像现在这般偏疼我了!”昔日的娇嗔犹在耳畔。
不!不是的!
曲谈踩着急流向前扑去。他想告诉兄长,想告诉阿娘:我才是狸奴!我会长大的,我已经长大了,你们看我一眼啊!我才是狸奴!求你们,看我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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