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赵临将门合拢,曲谈见陆宵孤身一人,不由问道:“素书呢?近来怎么不见他?”
“父亲来信召他回京了。”
素书是陆府家生子,自幼跟在陆宵身边,文武兼修,若无意外,过几年该会以幕僚身份入仕。这家主所召的理由合情合理,曲谈听罢既未起疑,也未多问。
他正想着今日可要畅畅快快玩上一回,却见陆宵将缰绳递到他面前:“所以今日要委屈殿下,给我当一回长随了。”
曲谈见陆宵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口中调侃道:“今时今日,你也敢使唤起我来了?”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漾着笑意,顺手便接过了缰绳。
两人并肩朝巷外走去。曲谈一边轻抚马颈柔亮的鬃毛,一边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踏雪。”
“一匹玄马起这么个名字,陆中丞可真是好才情。”
话音刚落,那马仿佛听懂了似的,喷着响鼻甩起头来。曲谈用力拉住缰绳,仍有些吃力。
好在陆宵伸手轻抚马颈,踏雪这才渐渐温顺下来。“它脾气大,你可别说它坏话。”
“好啦好啦,”曲谈笑着应下,眼珠一转,又问,“营州有梅花吗?”
“怎问起这个?”
“等我摘来给它簪上!玄驹红梅白雪,岂不是正应了‘踏雪寻梅’之意?”
果然,话音刚落,踏雪又躁动起来。
在陆宵“你饶了它吧”的无奈声中,曲谈早有准备,趁马儿扬蹄时利落地翻身而上,几个起伏间便已稳稳坐定。
此时二人恰好行至坊市入口。曲谈高坐马上,将长街景象尽收眼底。他眸中映着往来人流,兴奋地指向远处:“陆宵你看!好热闹!”
第14章 祭山神永宁街不宁
他这一声欢呼如石沉海,转瞬便被鼎沸人声吞没。
此时的主干道上已是人头攒动,而人群仍如潮水般从蛛网似的巷弄里不断涌出。
街道两旁商铺大开,朱门尽展,每家门前都铺着猩红的长鞭,八仙桌案上香火缭绕,氤氲青烟在屋檐间交织成一片迷离的雾障。
男男女女手持线香,捧着各色贡品,在道路两侧摩肩接踵地簇拥着。
忽然间,远处铜锣震天,鞭炮炸响,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震耳欲聋。人潮中无数双眼睛骤然亮起异样的光芒,那狂热几乎要灼烧起来。
但见一个个涂着五彩花脸的彪形大汉凌空翻出,身后游行队伍高举的火把在暮色中摇曳出扭曲的光影。
他们簇拥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文士,那人手握书卷,静立其中,在这狂野的队伍里显得格外突兀。
曲谈被人流推搡着,眼看前后左右的人都发了疯似的向前涌去。他们被滞留在人潮末尾,好不容易寻得片刻空隙,他急忙从马背上俯身,几乎将整个人贴在陆宵肩头,对着他耳畔扬声道:“这青面文士莫不就是山神?”
他的声音在震天的锣鼓与人群的嘶喊中微弱不堪,而那狂舞的花脸队伍正朝着他们越来越近。
喧嚣鼎沸之中,陆宵抬头时唇险些擦过曲谈的下颌。他怔了一瞬,竟忘了回答。
幸而旁边有个耳尖的姑娘听见,掩口笑道:“小郎君是外乡人吧?这青面文士,正是山神在凡间的化身。”
曲谈不由惊叹:“奇也怪哉,山神竟是个文人模样,倒是有趣。”
那姑娘方要接话,人潮却骤然又涌动起来,转眼间她便被卷入了人群深处,再不见踪影。
曲谈生怕受惊的踏雪被躁动人群冲撞,急忙勒紧缰绳,驱策它避向一旁稍显空旷的屋檐下。
在一片鼎沸喧嚣中,他怔怔望去,那青面文士戴着漆黑手套,指尖却蘸满朱砂,那红色浓艳得近乎诡异,正不断点染在簇拥上前的百姓额前、贡品表面,或是黄色的符纸之上。
凡被那朱砂所点之人,双眼立刻泛起不正常的赤红,神情狂喜,如蒙神恩,纷纷匍匐下拜,黑压压地倒伏一片。
人群裹挟着那支光怪陆离的游神队伍渐渐远去,直至到永宁大街的尽头,人群也便做飞鸟散。
曲谈轻吁一口气,翻身下马,“想来这城中的巡游也便是如此了,可惜,没能从李荠口中问出城外祭祀的地点。”曲谈不免有些可惜。
然而,最初的新鲜感褪去后,看着三三两两走回来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还带有尚未退去的狂热,一股莫名的寒意浮上心头。
曲谈侧首低声道:“只是这未免也太过了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观风俗使,您有何高见?”
陆宵默然接过踏雪的缰绳,二人逆着人群前行,脚下是鞭炮燃尽后铺满一地的碎红,鼻尖萦绕着挥之不散的香火气。
在烟雾缭绕中,陆宵凝眸抬首,平静道:“凡事必有因果。”
曲谈拍了拍方才在拥挤中沾上的香灰,环顾四周,忍不住蹙眉道:“这般声势浩大的聚集,官府竟也不管么?”
这确是与他所知不同。他自幼长在京城,莫说这般规模的游神,就是元宵灯会也须层层报批、官兵驻守,以防有人借机生事。
陆宵摇头:“本归柳州县令周荣管辖,但营州刺史府也设在柳城。刺史府对此不置一词,周荣摸不清上意,一来二去,这事便悬在了中间。”
“拖字诀”向来是官场常态,尸位素餐之辈曲谈见得不少,倒不稀奇,既听他提起刺史府,曲谈便顺势问道:“那刺史府的人,可好相与?”
“长史贺兰垚是个老油条,说话三句不离刺史徐厚德。而徐厚徳自上月前往平沙关巡边,至今未归。”
这其中也说不准是否有故意回避山神祭的意图。
为防边境守官在当地做大势强,朝廷对边境高官坚持三年一调换的原则,这也就导致纵使身居刺史高位,然而任期短,根基不稳。若论在民间的声望,往往不及根深蒂固的乡里宗正。尤其在处置传统风俗时,稍有不慎便会触犯忌讳,失了民心。
如今徐厚德任期将满,正值升迁的紧要关头,朝廷却偏偏在这时派了个观风俗使至此,用意未明。
曲谈问道:“你觉得徐厚德是在故意躲避此事?”
“不尽然。”陆宵却摇头,“他若真有心避开,大可借故将我调离柳城。我既身在城中,又正住在永宁大街,事后岂有过问不得之理。”
“那他究竟意欲何为?借刀杀人?”曲谈没再继续猜测下去。毕竟就眼前所见,这不过是一场稍显狂热的民间祭祀,与官府利益远谈不上冲突。
“那便要看看,这山神祭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隐情。”陆宵停下脚步,看向曲谈,“你不是一直好奇城外的祭祀是何模样么?走吧。”
曲谈闻言眼前一亮,笑着奉承道:“这等消息都能到手,真不愧是观风俗使!”
城外林道上,曲谈与陆宵共乘一骑。
起初曲谈还疑惑陆宵今日为何特意牵马出行,直到一路驰出数里,他才恍然明白其中用意。
只是,此刻被陆宵稳稳护在怀中,曲谈终究有些不自在。
倒也不是从未这般亲近过,从前他们未决裂前,二人也常共骑而行。可如今毕竟都已成人,曲谈身形早不似少年时那般单薄,马背上空间有限,这般紧贴着,难免觉得局促。
然而陆宵神色如常,举止间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端正模样,曲谈便也不好抱怨什么。
行至林间平地,陆宵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行。
曲谈背后一空,连着心里也一并空落落的,他定了定神,将注意力转向四周林木,对陆宵说道:“听李荠说,柳城以林业为生,更将林木视作山神的馈赠。”
“嗯。”陆宵随他抬眼望去,望着整片林子道:“铁麟木。”
曲谈眼睛一亮:“这你也知道!”说罢环顾四周,见远近树木的主干上皆生着一小片一小片的凸起,远远望去宛如鳞甲,不由奇道:“难道眼前这些便是?”可细看之后,他又有些迟疑:“只是怎么都这样瘦小……”
不仅眼前这一片,整座山上的铁麟木都显得孱弱稀疏,应是近年才栽下的。
“殿下没有看错。”陆宵道破曲谈心中所想:“眼前这批铁麟木是几年前重新被种下的,成年的铁麟木有三人环抱粗壮,但已成过往了。”
“为何?”
“铁麟木粗壮坚实,耐风吹雨打,且极耐火噬,素有‘木中凤凰’之称。从前凡有宫室修建,工部皆会采购大批铁麟木,久而久之,便开采殆尽了。”
不知为何,陆宵语气虽平淡如常,可他对这一切了然于心的反应,却让曲谈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他感觉……自己就要触到陆宵此来营州的真正缘由了。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
曲谈在心中将陆宵方才所言反复思量,忽然语气一沉:“你方才是不是漏说了什么?”
“什么?”踏雪忽然驻足,陆宵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缰绳,这才察觉是曲谈在后方勒住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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