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用于修建宫室吧,”曲谈一字一句道,“璇、玑、塔。”
陆宵并不意外,只无奈一笑:“当真是什么都瞒不住殿下。”
曲谈嘴角微扬,笑意里却透着几分苦涩:“所以,此事与我有什么干系吗?”
“臣以为没有。”
曲谈却不敢再轻信。他坐于马上,仔细掂量着陆宵的话,居高临下问道:“意思是有人认为有。”
陆宵没有直接回答。
曲谈抬眼目视前方,深深吸了口气。山林间空气本该清冽,此刻却让他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原以为陆宵会继续隐瞒,却听他在片刻沉默后开口道:“殿下可还记得堂审时,左正提及璇玑塔工程账目不清?后经详查,问题出在建材上,铁麟木征收不足,被换作南地产的香云木。香云木量少价高,工部预算吃紧,可偏偏裴钧的私账上,出现了一笔来历不明的款项。”
曲谈指尖微微收紧。据左正所言,自己确实与裴钧有过往来。
“我与裴钧私交很深?”
陆宵眼底掠过一丝晦暗,良久才道:“酒肉之交。”
这话非但没能安抚曲谈,反而让他心头更沉。裴钧既是那般小人,区区酒肉之谊,难保自己不会被他轻易攀咬。
“不过,”陆宵话锋一转,“那日左正有一言未尽其实,殿下受审前,裴钧被发现在狱中自尽了。”
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诏狱。”
曲谈脑中轰然一响。他是诏狱令,谁都明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
裴钧死在他曾统辖的地盘,自己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原来君父将他流放营州,并非真要一笔勾销,而是故意引他来此,等着他自己露出马脚。
他的阿耶……从未信过他。
“那你呢?”曲谈面露苦笑,“也是想等我自投罗网吗?”他顿了顿,问出心中盘旋的疑虑,“陆宵,我要你如实回答。即便我不提,你今日也注定会来山神祭一探究竟,是与不是?”
“殿下。”陆宵抬眸望向马背上身形微晃的曲谈,“殿下与裴钧之事,臣暂且不谈。但山神祭是另一件事,眼下还不是告诉您的时候。”他似怕曲谈不信,又低声补了一句:“今日之内,殿下自会知晓。可现在……”
陆宵话音忽止,同时,他一扬手,拦下了踏雪前行的脚步。
彼时他们恰好走到山坡尽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林木山石,只见下方山谷的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祭坛!
第15章 鹤亡道边鬼火燎原
远方群山如泼墨般浸染天际,沉甸甸地压在黑土上。山间白雾缭绕,似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将那山峦衬得愈发幽邃而神秘。
祭坛上已摆好了寻常祭祀的礼器,然而坛边竟赫然立着一座十字木架,底下堆满柴薪。
见此情景,曲谈不由攥紧了拳。
眼前的景象已与城中判若两样。
花脸武者疯狂挥舞双臂,铁链拖拽在地,激起刺耳锐响。火把凌乱摇曳,将扭曲的影子投满一地。而代表山神化身的青面文士,被众人簇拥着静立其间,除了手中仍执丹笔书卷,再无他动。
这是一具被架上高台的神。
这样的“神”,早已成了百姓意志的化身,也难怪官府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漫天黄纸在烈焰中卷曲焦黑,唢呐声撕裂长空。
原先簇拥在队伍后方的人群,此刻早已失了先前的狂热,只余一片死寂。他们沉默地跟在末尾,妇孺皆被赶回家中,队列里尽是清一色的壮年汉子。
每一张脸都被跳跃的火光切割得明暗不定,他们紧抿着唇,眼神闪烁,仿佛在强撑着某种莫大的勇气,又或是在压抑着源自心底的恐惧。
阴红的火光跳跃不定,就像从地缝里钻出的鬼焰,随时要舔舐整片荒原。
城中的游巡不过是场前戏,直到此刻,方见真章。
即便二人阅历颇丰,眼前这诡谲异常的场面,也着实令他们心头一震。
依照曲谈对陆宵脾气的了解,他正担心这人会在他人地界上固执行事,刚要开口劝阻,却发觉陆宵已牵着踏雪悄然退至一处茂密林木之后,身影隐入暗处,唯有一双冷眼沉默地审视着这片被鬼火笼罩的人间。
那如癫似狂的武者不知何时已停下舞步,接过一块牌位恭敬地拜上祭坛。
队伍前方是一众乡贤打扮的老者,其后跟着穿金戴银的商贾,最后才是普通民户。所有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小臂粗的香烛,灰黑的烟雾弥漫升腾,几乎遮蔽了半边天际。
他们在死寂中有序前行,依次将香烛投入巨大的铜炉之中,随后又机械地将金箔银锭纷纷掷入。
“奇怪。”曲谈抱臂低语。
陆宵侧首看他。在对方的目光中,曲谈微微偏头,蹙眉道:“寻常祭祀不该如此沉静。即便山神于他们另有意义,可看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也太过凝重了。”
简直如临大敌。
“民间祭祀,多为祈求一方平安。”陆宵声音低沉,“可这祭典处处透着诡异,所祭的更像是一尊邪神。”
话音未落,他眼神骤冷,反手将险些冲出去的曲谈牢牢按住。
只见人群尽头,一名年轻女子被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布团,已是哭得力竭,正被人推向那堆满柴薪的木架。
陆宵紧扣着曲谈的右臂,回首便对上他燃着怒火的双眼,不由压低声音斥问:“你要做什么?”
“国朝律法明令,以活人祭祀视同巫蛊!他们此举是在诅咒君父,形同谋反!陆中丞,这你也要袖手旁观吗?”
见他义正辞严的模样,陆宵有一瞬恍惚,却仍未松手,只沉声警告:“想想你的身份。”
短短数字,如一盆冷水浇下。曲谈望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祭,猛然想起自己的兄长也正是因类似罪名而死,这个念头瞬间将他从冲动中拽回,更让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眼下的处境。
见曲谈渐渐冷静,陆宵松开了手,从马背行囊中取出一柄长剑:“人要救,但不该是你出头。”
曲谈见状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忧虑。陆宵武功不低不假,可敌众我寡,莫说占上风,便是要全身而退都极难。
然而未待陆宵动手,变故骤生!
那押着女子的两名铁面武者忽然倒戈,一人劈开绳索,那女子一抽身,脸上泪痕一抹,当今露出凌厉的目光。同时,一个负责焚化祭品的老人猛然将满案祭品掀翻在地。
排在最前的乡贤老者尚未回神,身后已有眼尖的青壮认出捣乱之人:“又是你!”
漩涡中心立着个干瘦老人,身旁围着两名花脸武者。
一石激起千层浪:“屡次打断山神祭,若惹怒山神,你担当得起吗!”
“往日敬你是山神旧仆,容你三分,不想你恩将仇报,是要害我柳城百姓啊!”
群情激愤如沸,老者却横眉冷对,嘶声笑道:“你们以生灵活祭,才是对山神最大的亵渎!”
话音未落,他猛地抢过那案上仅存的牌位,眼底掠过一丝痛楚,随即狠狠将其砸向铜炉,木牌应声断裂!他蓦然回首,双目赤红:“若山神真有灵……便降下天罚,看你我谁生谁死!”
“好大的胆子!”一名商贾厉声指喝,“那就用你这老骨头来祭!”
眼见他们群起而攻之,两名戴祭祀面具的武者与那女子将老者护在中央,手中弯刀一横,挡住了众人攻势。
一人竖起弯刀,勉力挡住汹涌而来的人群;另二人护着老者疾步后退,一路挥刀将沿途的旗杆祭器拦腰斩断。
倾倒的器物沿山坡翻滚,顿时绊倒了好几个冲在前头的壮汉。然而,即便那武者身手不凡,带着个年迈老者也难免左支右绌,转眼间已被半包围。
另一名武者则被一群青年死死缠住,远水难救近火。
“杀了他,奠山神!”
“杀了他,奠山神!”
“杀了他,奠山神!”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那武者以身作盾护着老者步步后退,身上亦受了不少轻伤,眼看就要被合围。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马嘶撕裂夜空!
曲谈纵马如一道闪电破开人群,踏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垮了包围圈。
但见他俯身探臂,一把将老者捞上马背。数根火棍与木棒呼啸着袭来,却皆被他灵巧避开。众人慑于骏马冲势,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一骑绝尘而去,顷刻间便消失在茫茫芦苇深处。
三人见老者已脱险,再无顾忌,手中烧火棍如蛟龙翻腾,将已溃散的众人彻底打散,随即身形一纵,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老者年事已高,曲谈不敢纵马疾驰太过,见身后追兵已远,便缓下速度,借着林木的遮蔽迂回穿行,终于回到了最初与陆宵藏身之处。
陆宵与余下三人早已在原地等候。
曲谈端坐马上,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