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22)

  方才他未与陆宵商量便策马救人,虽是从心之举,却始终担心会引得对方不悦。此刻见陆宵不仅在此等候,更将他们三人一同引来会合,心中那块石头终于安稳落地。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高抬双臂,小心翼翼地将老者从马背上搀扶下来。

  那两名武者快步迎上,见老者安然无恙,紧绷的肩背才明显松弛下来。那老者惊魂未定转向曲谈,嘴唇微动似要开口,却被陆宵沉稳的声音打断:“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那些狂热的民众虽暂作飞鸟散,但此地仍非久留之处。

  陆宵将踏雪的缰绳递给其中一名武者。对方会意,再次恭敬地扶老者上马,随后自己也翻身坐上,驾驭着马匹缓步离去。

  一男一女对视一眼,目光又在陆宵与曲谈之间流转片刻,最终朝他们郑重颔首,随即身形一纵,如夜鹭般悄无声息地掠入芦苇深处。

  踏雪是经严格训练的良骏,陆宵并不担心。

  只是出城时纵马疾驰,回程却只能徒步,加之并无急务,二人便沿着荒草蔓生的城郊小路缓步而行。

  暮色沉寂,四野无人,曲谈却仍沉浸在方才的冒险中,步履轻快,眼中闪着光。他自幼爱读那些侠义话本,可从前在京中,禁军巡守森严,哪有他施展的余地?今日这番经历,恰似圆了他一场英雄梦。

  这番插曲多少能稀释他方才被旧案压迫的郁结。

  虽只有陆宵一个听众,他仍将方才如何纵马破阵、如何迂回摆脱追兵的经过,绘声绘色地细细道来。

  陆宵侧目看他神采飞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待他稍停,方平静开口:“殿下以为,此事后续当如何处置?”

  曲谈闻言敛了神色,认真思忖片刻:“民意不可违,民心不可逆。这山神祭已成‘民意’,已不是光抓几个起事者就能阻拦的,还需得从根源入手。”

  可话到此处,他又不由想起那所谓山神“馈赠”的铁麟木,心头一阵烦闷。

  他是真的怕自己与这些伤天害理之事扯上关联。

  陆宵似看出他心中所虑,向前迈了一步:“殿下,信我。”

  “信你?”曲谈抬眼。

  “嗯。”陆宵应道,“殿下若信不过自己,不妨就信臣。而臣信殿下,这便相当于殿下信自己。”

  曲谈失笑:“还能这般算的?”

  陆宵未再多言,引着他拐上一条偏僻山道。曲谈认出这不是来时的路,却并未立即发问。

  “殿下方才不是问,今日若无殿下,臣是否会来追查山神祭。”陆宵声音平静,“殿下可还记得,臣说过今日本是要见一位故人的。”

  曲谈一时想不出这两者有何关联,只顺着问道:“是谁?我认识吗?”

  陆宵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就在前面不远了。”

  举目四顾,但见荒草蔓野,长林寂寂。此处离城少说三里,怎么看都不像有人烟的样子。莫非陆宵这位故人,是位隐居在此的逸士?

  这个猜想,在陆宵停在一座残破的孤坟前时,戛然而止。

  曲谈怔怔望着墓碑上斑驳褪色的字迹,猛地抬头:“是他?”

  陆宵缓缓屈身,拨开坟前枯草。这坟茔虽荒僻破败,坟前却残留着新燃尽的线香,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显然,不久前才有人来祭奠过。

  曲谈呆立一旁,胸中怅惘如雾弥漫。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座荒冢,与记忆中那个风骨铮铮、志洁行芳的才子联系起来。

  江鹤明。

  承平十三年进士二甲第一名。

  陆宵的同年。

  第16章 故人冢前话旧时事

  江鹤明出身清寒,却自幼便有“神童”之名,是乡里同辈中第一个考中举人的。苦读二十载,终在承平十三年的金殿上一朝扬眉。

  然而,三年一科举,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纵使金榜题名、鱼跃龙门,也不过是跻身成为官场中的沧海一粟,在凤子龙孙的曲谈眼中,本不值一提。

  可偏偏是这个江鹤明,让他记住了。

  此人胸中有一腔为民请命的热血,笔下策论针砭时弊、字字见血,叫昔日东宫赞不绝口。

  然其可贵在清直,可憾亦在清直。江鹤明不群不党,几拒东宫招揽的青云之机,自请外放,誓要为百姓做几件实事。幸而皇太子宽仁,不以为忤,反慨然道:“本宫在此待卿功成归来。”

  可寒门子弟的仕途,从来艰难。

  不似陆宵、元安等有家族倚仗,外放不过历练资历,寥寥几载便会重调回京。

  江鹤明被一纸调令遣往穷山恶水之地,这一去,或许终生再无回京之期。

  故而曲谈很快便将这人抛诸脑后。

  然而,面对这座坟冢,叫他不由想起去岁他与阿兄登楼相送的情景,那青衫书生拱手作别时眼中的光,历历在目。

  岂料一朝梦醒,几度春秋倏忽而过,再相逢,一人不知前尘,二人已化白骨,何不惘然。

  曲谈望着陆宵垂眸凝望那座破旧墓碑的侧影。一日奔波后,那人额前的碎发温顺垂落,恰好掩去了眼底的神情。

  他忽然想起,那年送别新任官员时,自己被太子阿兄拉着登楼相送,仪式甫一结束便急匆匆奔下城楼。

  陆宵正牵马在楼下等他,他们已约好同去西山跑马,彼时陆宵牵的还不是踏雪。

  少年时的曲谈心无旁骛,却在那个午后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侥幸”。

  陆宵以武举入仕前,曾是他的伴读,后又任东宫舍人。

  这位京中闻名的文武全才,素来得陛下青睐,常出入禁中,视若半子。此番入仕更不必外放,直接调入金吾卫任副将,前程似锦。人人都说,以陆宵今日圣眷,来日尚公主、官拜节度使指日可待。

  但这些对曲谈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宵可以留在京中,长长久久地陪着他。

  这就够了。

  那日他与陆宵双骑并行,在西山漫游,将这份心事尽数相告。彼时陆宵含笑应下,眼底映着天光。

  可这样的日子却仅仅持续了半年。

  秋风起时那一日,曲谈如常赴约游猎。

  然而那一日,他在西山脚下从清晨等到日暮,都不曾看到陆宵的身影。

  近侍来回禀遍寻不着陆宵,他便亲自赶到尚书府,却被以“染病”为由拒之门外。再后来,陆宵未留只字片语,便辞去金吾卫副将之职,后又被一纸诏书调任御史台任监察御史,外放巴蜀。

  曲谈怒不可遏,既气他出尔反尔,更伤心他不曾与自己只会,连一句解释都不愿给。

  若他有心奔前程,我难道拦他不成。

  曲谈带着满腹委屈,不顾尊严,在尚书府门外顶着烈日苦等整日,最终等来的却是刚刚获封齐王的三皇子曲询从尚书府中走出,闻言赶到的太子阿兄欲带他离开,遇见曲询时,还特地向其道贺小定之喜。

  直到那时,曲谈才知陆宵的长姐陆纨已被指婚给齐王为妻。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终究走到了尽头。

  有赢后坐镇,东宫地位虽难以动摇,但父皇宠信淑妃与三皇子,与太子日渐离心亦是事实。陆尚书将这一步棋压在齐王身上,也无意外。

  所以……陆宵注定要与他分道扬镳了。

  曲谈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背叛的滋味。惶惑与无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往日与陆宵的言笑晏晏时的无心之语,会不会在将来化作刺向太子阿兄的利刃?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去赌,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一夜,太子将失魂落魄的曲谈带回东宫,任他在自己怀中嚎啕大哭,仿佛要将整颗心都哭出来。

  次日清晨,曲谈顶着红肿如核桃的双眼,在那座他曾目送无数离京官员的高楼,拦下了陆宵。

  他没有失态,反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冷静。

  晨风中,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为何如此?可是受人逼迫?”

  陆宵的脸色比哭了一夜的曲谈还要苍白。他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便如殿下所想。”语毕,他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掀袍跪拜:“臣辜负殿下厚望,请殿下恕罪。”

  这是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向他行此大礼。

  曲谈如被火灼般侧身避开。奇怪的是,此刻他心中并无愤怒,也不觉悲伤,只余一片荒芜的荒唐。

  他最终没有送陆宵远行,而是决绝地转身,向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陆宵俯身,从尘土中拾起那只被扯落的狸奴木雕。他垂眸凝视片刻,指节微微收紧,终是将它纳入怀中,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另一条路。

  曲谈从漫长的回忆中抽身,望向眼前这个已褪去青涩的男子。纵然轮廓变得冷峻,心思也难以捉摸,但那眉宇间终究还留着几分旧日熟悉的痕迹。

  尽管心底有千万个声音在抗拒,昔日那份隐秘的侥幸,却再度在心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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