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23)

  他的目光落回坟冢,看着碑石上斑驳的青苔与荒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心头仿佛压着千斤巨石,沉甸甸地悬在那里,拿不起,也放不下。

  “是何时的事?”曲谈只依稀记得江鹤明是南方人,当年也是因此把他调往岭南,如今坟茔在此,想必是后来调任此地。

  陆宵沉默片刻:“一年多前了。”

  曲谈凝视着这荒凉的孤坟。按常理,即便江鹤明死在任上,尸骨也该归葬故里,再不济也该在当地妥善安葬,断不该如此凄凉。

  其中必有隐情。但在亡者坟前,他不便多问,只默默上前,随陆宵一同清理坟头枯草。待整理妥当,二人并肩而立,向着这座孤坟深深一揖。

  回程路上,气氛低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曲谈侧首问道。

  陆宵却反问:“可还记得魏国公府的任娘子?”

  曲谈略一思忖:“任敏之?”

  经他一提,曲谈才想起当年琼林宴上,魏国公任士椿携女亲临,欲为爱女择婿。任敏之曾在宴席间对江鹤明一见倾心,奈何江鹤明家中已有婚约,她只得作罢。此后一年,任凭媒人踏破门槛,她始终无意他人。

  陆宵颔首:“江兄之事,全赖她相告。”

  原来江鹤明外放后政绩斐然,三年前升任营州司马。可惜好景不长,仅仅两年便被上报他畏罪自尽。

  可至于是何缘由,究竟是失职还是贪污,却无一人细究。

  而即便江鹤明真是畏罪自戕,人死债消,按例也要送灵柩还乡。然而营州官场却匆匆将江鹤明的尸骨就地下葬,又时隔数月才上报朝廷。

  江鹤明出身寒微,在朝中无依无靠。地方官员只手遮天,纵使真有隐情,稍作打点便可瞒天过海让江鹤明这个人,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在世人心中销声匿迹。

  陆宵虽曾疑惑后来音讯渐疏,也只当是寻常。

  直到离京前收到任敏之的手书,才知故交早已蒙难。

  “江兄出事后,任娘子暗中将他老家的妻母接到京中安置。只是魏国公早已不问政事,她虽保有中宫女官之名,但自赢后失踪后,已是名存实亡。”陆宵声音低沉,“故将此时托付于我。”

  陆宵回望着江鹤明坟冢的方向,轻声道:“未有实证,不敢妄断。我虽深信江兄品性高洁,但人非圣贤,纵使他当真行差踏错,也当上告天听,明正典刑。”他话音微顿,“而不该不明不白地葬在异乡,总要有人还他一个公道,让漂泊的魂魄得以归乡。”

  曲谈蹙眉踢开脚边的碎石:“可三年过去,什么痕迹抹不干净?”

  “不错。”陆宵转身,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徐厚德避而不见,当年的事卷宗也无从调阅,才僵持不下。”

  “既然官路不通,何不从乡里入手?若官员伏罪身死,民间定有议论。”他声音戛然而止,指尖悬在半空,猛地抬眼原先祭祀的方向。

  山神祭…与江鹤明的忌日。

  夜风穿过荒草,四目相对间,曲谈豁然开朗。

  原与赵临约好酉时换岗时开门接应,奈何他们先是纵马出城,后又徒步折返,路上曲谈又闹着去买了点心果子,待赶到西角门时,戌时已过半。

  夜已深沉,冷风划过寂寥的夜色,连日来的妖异之声仿佛又蠢蠢欲动起来。

  见角门紧闭,陆宵眉头微蹙,但他当机立断道:“无妨,扮作素书,从正门入便是。”

  曲谈却摇摇头,他听着隔墙传来的呜咽,仰头打量着眼前不算高的院墙,眼中跃动着跃跃欲试的光:“你托我一把,我翻过去。”

  见陆宵眉头锁得更紧,依曲谈对他的了解,那句“胡闹”眼看就要脱口而出。他赶紧抢白:“别磨蹭了,有这功夫我人都落地了!” 说着语气渐低,带着点不服气的嘟囔:“又不是没翻过。”

  “殿下哪次翻墙不是被人守株待兔?”

  曲谈闻言挑眉一笑,月色落在他微扬的嘴角:“可我仗义,从都没供出过你!这次也一样!”

  话音未落,他已踩着墙砖凸起处向上攀去。墙上青苔湿滑,他脚下几次打滑,陆宵无奈,终是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他的脚底,用力向上一送。

  曲谈借力轻巧地翻上墙头,回身坐稳。皎洁的月轮恰好在他身后升起,夜风拂动他微乱的长发,他垂眸看向墙下的陆宵,眼底漾着狡黠的光:“有人费尽心机引我入局,这般好意岂能辜负。”

  不待陆宵回应,他已利落地转身,纵身跃入墙内的夜色中。

  曲谈踏入庭院,刚走一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尖锐怪叫。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凄厉。

  他脚步未停,继续向前。果然不出几步,声音再度传来,这次却沙哑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怪底下人都风传,这声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少。

  曲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他并不像旁人那样,轻易被这来历不明的动静吓破胆、逃之夭夭,反而转身拐入廊下,循着声源而去。直至走到角落那丛荒草堆前,他驻足抬眼,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猫正匍匐在屋檐,一双蓝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死死盯住他。

  下一刻,黑猫身子微微后躬,眼见蓄势待发,便要向他扑来。曲谈却不闪不避,反而气定神闲道:“别装腔作势了,今晚可没人给你送吃的。”

  猫自是听不懂人话,但它鲜少见有人面对自己却不逃的,一时也觉新奇,竟就趴在檐上,与曲谈僵持不动。

  曲谈从怀中掏出一块尚未吃完的糕点,抬手扬起:“想吃吗?”

  黑猫果然被香气吸引,纵身跃下,却被曲谈侧身避开。那猫便攀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挺起身子要去够糕点。曲谈笑道:“没想到竟是个没骨气的,那人若知,岂不得气死。”

  他不再逗它,将糕点放到地上,看着猫儿扑上去细细吃起来。

  曲谈半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梳理猫毛。细看才发现这猫生得机灵可爱,与方才那骇人叫声全然不符。见猫被捋得舒服,在他手底下轻跳,他低笑道:“急什么?你是狸奴,我也是,何必这般生分。”

  他逗猫的动静并不算大,却不知怎的引来了人。曲谈望着渐近的火光,眼底笑意更深。

  火光映着一袭灰白素衫掠过拱门。来人步履匆匆,袍角在夜风中翻飞,正是李荠。

  他见到曲谈,脸色微变,随即躬身道:“六郎怎在此处?”

  “捡了个新鲜玩意儿。”曲谈将怀中的猫往上托了托,指尖轻挠猫耳,“就叫你玉墨,可好?”

  李荠见状,身子僵着微偏了几分,侧对着曲谈,过了一会儿,他目视前方,口中挤出几分笑意道:“六郎不怕?”

  “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有什么好怕。”曲谈抚着怀中黑猫,抬眼看向李荠,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不是告假了么,怎么特意回来了?”

  李荠收回打量黑猫的目光,垂首应道:“近来夜里不太平,放心不下,便回来看看。”

  “有心了。”曲谈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六郎怎么还未歇息?”

  曲谈毫不掩饰,直言道:“我出去了一趟。”

  李荠脸色骤变。

  曲谈被圈禁在此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这般坦然承认,未免太过大胆。

  却见曲谈浑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瓶,随手抛向李荠。

  李荠在昏暗中精准接住,入手微凉。拔开瓶塞,一股药酒特有的苦香顿时弥漫开来。

  不待他反应,曲谈的声音已从夜色中传来,带着几分随性的笃定:“给你的。若是用不上,便权当给你兄弟。”

  第17章 引真火诸邪尽显形

  李荠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便僵在脸上。他凝视曲谈良久,终是移开眼,坚持道:“六郎说什么,我没事,阿若也好好的。”

  曲谈放下怀中的猫,起身抱臂,不屑一笑:“得了吧,你大可硬撑到底。不过这小东西却是个没骨气的,我刚只喂了它半块糕点,你带了什么,赶紧给它供上罢。”

  曲谈虽不曾亲自养过猫,但在宫中见过嫔妃所养。方才玉墨在他怀中的反应,分明是认出了李荠。

  见李荠兀自强撑,曲谈也不逼问,只抱起玉墨,在与李荠擦身而过之际,低声开口:“让我猜猜,你们兄弟二人的计划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顿了顿,不待李荠回答,便道:“从第一晚,你们见到陆宵的那一刻,便已经布下此局了吧。”

  “我想你们最初的打算,是想借夜猫嚎叫惹得家宅不宁,再散布些真真假假的传言,届时必会引得我注意,而这宅子的来历,自然瞒不住。”

  “只是没料到,柳城县令横插一脚,送来这许多碍事的红绸。不过……这反倒助了你们。你顺水推舟,借地方风俗,勾起我对山神祭的兴趣,又知我与陆宵关系匪浅,我既知晓,事情自然也会传入陆宵耳中,接着故设悬念,引我们到城外亲见那场邪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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