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明忧心,若按此量继续采伐,山林必将元气大伤,来年依赖山林为生的百姓恐陷绝境。他遂提议联名上奏,恳请朝廷减免征调。此议初时颇得乡民拥护,众人纷纷响应。
而之后不久,朝廷便就此改征香云木。
却不想,此木自此异军突起,各地商贾纷纷追随朝廷风向,不再与柳城交易。
这使许多柳城乡民顿失生计。加之当年大旱,庄稼亦遭重创,民怨渐起。虽尚能控制,但已有乡民私自大量砍伐铁麟木,低价抛售。
江鹤明屡次劝阻未果,只能眼睁睁看着铁麟木不断运出柳城。
不久,一批运木的商队遭盗匪劫掠,虽无人伤亡,那批木材却不翼而飞。随即便有流言传出,称是山神遣使阻拦。
砍伐之风因此暂歇。
然而此后,虽无大规模采伐,零星的木材生意却接连出事,货物屡屡失踪。营州官府派兵设伏,终擒获盗匪。匪众供认,此前种种皆受江鹤明指使。
后来也确实在江鹤明府中搜出与“山神”相关的手稿。
“果真是他?”曲谈蹙眉,“但若江鹤明当真罪有应得,为何不上报朝廷明正典刑?”
“因为不完全是他。”陆宵沉声道。
徐厚德心头一动,看来陆宵并非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经了如指掌,他今日在此,是在当自己坦白。
徐厚德看了陆宵一眼,缓缓点头:“确实。除盗匪指认外,并无其他实证能将江鹤明与劫案牵连。他受审时只承认曾为阻止百姓滥伐而编造‘山神显灵’的传言,至于盗匪供出的五百两赃银,更是下落不明。江鹤明的日子过得素来清贫,并无挥霍之处,这案本就疑点重重。”
然而当时民愤已成,若再深究下去,必会惊动朝廷。地方生乱,所属官员纵使不被问罪,仕途也将尽毁。
若要平息众怒,便职能以人命相抵。
徐厚德长叹:“江司马深明大义,他听闻民怨沸腾,为不牵连营州上下,最终选择自戕明志。”
因他出身寒微,又死得不甚光彩,最终只以“畏罪自尽”上报。经上下打点,朝野上下竟无异言。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鹤明死后三月,营州遭遇五百年未遇之大水。因先前滥伐山林,山洪肆虐,死伤无数。此时便有流言传出,说江鹤明实为山神化身,如今种种,正是山神发怒的铁证。
百姓为平息“山神”怒火,便开始私自设祭。说来也奇,自那以后,营州竟真的再未遭过大水。民众愈发信服,祭祀的香火也愈发兴盛。
可谁也没料到,这祭祀之风在年复一年中渐渐失了原貌,变得扭曲诡异。而越是如此,人们反而越发虔诚,仿佛唯有更狂热的供奉,才能镇住心底那缕无名的恐惧。
有江鹤明前车之鉴,到了今日,就连官府也不敢过问,只能充耳不闻。
“臣所知所解,便尽在于此了。”徐厚德费力地撑起肥胖的身子,“说来惭愧,臣年近天命,辗转官场数十载,几经沉浮,许多初心,早已磨得不剩什么了。”
他话锋一转,又挂上那副圆滑的笑容:“可此事,臣一日不曾忘怀。六郎与中丞此番到来,实乃蓬荜生辉。臣一直渴盼中丞能一整营州风气,而六郎……”
徐厚德恭敬地躬身,“臣不敢有丝毫冒犯,将您安置于此,一是因此地清静雅致,二来,您乃天家血脉,有您在此坐镇,江司马英灵有知,想必也能稍得慰藉。”
曲谈直接无视了他这番阿谀奉承的说辞,冷声道:“江鹤明一生清正,平生唯一一次破例扯谎,却是为了百姓,最终赔上了性命。”他嗤笑一声,目光如刀,“生前含冤莫白,死后还要被冠以邪神之名,徐刺史,此举恐怕要令天下忠良齿寒心啊。”
“是,是……”徐厚德连连应声,额角渗出细汗,“只是……”
陆宵径直接过他的话:“积年旧案重启不易,御史台自当倾力相助徐刺史。”
徐厚德一时哑然。他本想将担子卸出去,未料陆宵一句话便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一口气尚未缓过来,又听陆宵不容置喙道:“想来卷宗繁多,整理需时。不如由下官代劳,稍后便派人随刺史衙门调阅。”
徐厚德还想推脱,却已失了先机。
他在这数九寒天里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终是妥协:“有中丞相助,实乃营州之幸。”
直至徐厚德离开,屏风后方缓步转出数人。李嫂搀着那日打断祭祀的老者,李氏兄弟紧随其后,个个面色凝重。
李荠紧握双拳,声音压得低沉:“简直一派胡言!”
李若上前一步,朝曲谈与陆宵郑重一礼:“二位明鉴,江司马绝非自尽!”
第18章 斜阳末幽冥还复来
曲谈与陆宵对视一眼,片刻沉默后,曲谈才缓缓反问:“你的意思是徐刺史弄虚扯谎?”
污蔑朝廷命官乃重罪,李氏兄弟一时噤声。被李嫂搀扶的老者却颤巍巍挣脱她的手,踉跄上前,郑重拜下:“青天老爷在上,小老儿愿以这残躯作保,徐刺史方才……并未尽言其实。”
李氏母子齐声惊呼:“吴伯!”
“李荠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李荠踏前一步,神色决然。
“我李若亦然!”
“民妇也敢作证!”
曲谈瞥见陆宵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陆中丞既已应允由御史台重勘此案,为江司马正名一事自当践行。”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然诸位方才所指,却是另一则了。诸位勇气可嘉,但纵使赌上性命,若空有指认而无真凭实据,亦是徒然。”
这话虽不近人情,却道明了利害。
徐厚德非寻常官吏,乃是堂堂三品大员,若无铁证,轻易动他不得。
“江司马出事时,徐刺史尚未调任营州,他又如何能坚称江司马是自戕而亡?”李若不甘道。
“那么你们呢,可有实证?”
只见吴伯缓缓点头,复又缓缓摇头。
李若见兄长面色沉凝,母亲与吴伯神情悲戚,犹豫片刻,终于开口:“证据……曾经是有的。但如今,只怕已经不在了。”
曲谈不解,微微侧过头,静待下文。
李荠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仆舅父家中原也经营林木生意。因我们在府中侍奉,舅父与江司马因此相识。那时司马有心联合几位木林商贾共谋对策,舅父便是其中之一,他也始终坚信江司马的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当时柳城上下怨声载道,无不想杀司马以泄愤。为救司马,舅父只得左右周旋,最终以商贾代表的身份得以进入司马被拘禁之处。彼时司马正撕下衣襟,以血为书,决意上奏朝廷。见到舅父,便将血书相托……司马那般不屈不挠,纵使受尽威逼利诱也未曾改口分毫,这样的人,怎会突然自尽?”
“可就在舅父离去后的次日,江司马便在拘禁之地‘自尽’身亡,岂不荒唐?”
李若叹了口气:“只是那时司马已尽失人心,族人远在千里之外,身后事无人料理。舅父虽劝我们明哲保身,但我们实在无法坐视不管。岂料官府竟将后事全数揽过,不许任何人插手。”
吴伯颤声接道:“老朽有心祭奠,便随他们黑衣夜行,潜入灵堂。然而我们发现司马喉间的痕迹并非自缢所致,而是被人活活勒死的!我们有心伸冤,却申诉无门。转眼间,司马的尸身便被他们匆忙下葬,到如今,早已是尘归尘,土归土……”
“那封血书可还在?”曲谈追问道。
李若精神一振:“一直妥善保管在舅父家中!”
陆宵微微颔首。
“我还有一事不明。”曲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纵使朝廷改用香云木,可铁麟木久负盛名,天下营造为何会顷刻倒戈?这背后……是否有别的缘故?”
此问确实切中要害,却也令人费解。
香云木的盛行与铁麟木的没落,虽是导致江鹤明引发众怒的直接缘由,可他区区一个州司马,何至于让幕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除非,他只是受了池鱼之殃。
然而曲谈此问一出,原本神色平静的陆宵眸光骤然一沉,他紧抿薄唇,欲言又止。
唯有吴伯未察异样,不假思索地应道:“老奴常侍奉在司马身侧,确实听他提过一二。此事似乎……本与司马并无关联。”
李荠张口欲阻,却已来不及,只听吴伯脱口而出:“司马曾说,香云木是在京中一位显贵一手声名鹤起,那人似叫…叫幽冥使!”
“哐当”一声,曲谈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碎瓷四溅。他猛地抬眼,下意识地望向陆宵,眼中满是惊惶与求证。
而陆宵,却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送吴伯与李氏母子离开后,曲谈挥退了屋中值守的赵临。
他踏过地上冰冷的茶渍,走到陆宵面前,缓缓俯身,与他平视。陆宵眸光低垂,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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