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瞒我?”
“殿下何出此言?”陆宵抬眼反问。
“我说,”曲谈直直望进他眼底,“为何瞒我?”
“殿下是指香云木背后之人?”
曲谈报以一声冷笑:“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又想瓮中捉鳖,将我耍得团团转?”他顿了顿,怒火愈盛,“那日山神祭,长街上你明明已提及香云木,临到头却欲言又止。这一切,你分明早已知情!”
“殿下是认定自己便是那幕后黑手?”
“不要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曲谈猛地直起身,“陆时雨,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拂袖转身,背对着陆宵,“你总说信我,可你一言一行无不在试探、在引诱我!你又凭什么要我还你以信任?”
“殿下。”陆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曲谈未曾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臣若存心利用,便不会容您今日在此设公堂,审守官,臣若知吴伯知晓内情,又何必先前多此一举,撒一个即刻就会被揭穿的谎。”
他端正神色,依旧是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臣之所以不言,正是因为认定殿下与此事无涉。香云木确实是因殿下而在京得负盛名,后来也确实被选作修筑璇玑塔的用料之一。”
陆宵顿了顿,声音低而沉:“可那又如何?殿下,您掌控不了所有人。难道只因为殿下与香云木有过牵连,就应当将江鹤明之死归咎于您?殿下难道就甘愿背下这不明不白的污名?”
他起身,朝着曲谈深深一揖:“臣隐瞒殿下,是不愿让这些旧事扰乱殿下的判断。若因此令殿下不愉…臣请殿下恕罪。”
这一拜,让曲谈恍惚间又回到那年城楼离别之时。他如当时一般侧身避开,良久,才低声道:“陆宵,你确实是变了,从前的你,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陆宵直起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殿下,不是很厌恶臣从前的样子吗。”
曲谈一时失语。
离去前,陆宵只留下一言:“江鹤明的案子,臣会妥善处置。”
曲谈未作挽留,眼睁睁看他转身离去。直到斜阳西沉,他才踉跄跌坐回椅中,独面满室寂寥。
屋檐下残存的红绸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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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幔帐撕破夜色,将四方院落割裂成片片碎影。
喧嚣的唢呐与丝竹声穿透厚重的院墙,宴席上推杯换盏的嬉闹不绝于耳。新郎官裴钧双颊泛红,步履匆匆地拐进一处僻静小楼。
楼前,一名黑衣武士抱剑而立,将他拦下。即便在这喜庆之日,仍依规将人仔细搜身,方才放行。
屋内烛火摇曳,一人执扇坐于案后,身旁侍立着一名中年男子。案上酒菜分毫未动。
裴钧先向侍立男子微行一礼,随即对案前之人郑重拜下:“殿下亲临,蓬荜生辉,臣感激不尽。”
头顶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那声音虽年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意。裴钧将身子伏得更低。
少顷,顶上才继续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至尊不喜官员私相授受,未能至堂前贺喜,裴君莫怪。”
裴钧再叩首:“臣三生有幸,方能得殿下青眼,殿下此言,折煞微臣了。”
“起身罢。”
裴钧谢恩起身,酒意未散,动作略显迟缓。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即便相识日久,他依然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惧。纵使置身这满室红烛辉映之中,眼前之人却似从九尺寒天中归来的霜雪,周身不见半分暖意,恰如坊间被口口相传的“幽冥使”之名,令人不寒而栗。
这案后端坐的男子正是六皇子诏狱使曲平渊无疑。他缓缓抬眸,声音低沉如寒泉:“备了份薄礼,仓促而成,难免简陋,还望裴君不要嫌弃。”
“臣惶恐!”裴钧连忙双手接过,依礼谢恩。
“是该惶恐。”曲平渊轻描淡写地应道。
这话出乎裴钧意料,他尚未反应过来,又听对方道:“这些时日,裴君的私账很是热闹吧。”
裴钧脸色骤变,正要辩解,却被曲平渊抬手打断:“你很好,也很有‘本事’。”
“殿下,臣…”裴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拱,话音未落又被截断:“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那笔进账,便当是给你的贺礼了。”曲平渊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木盒,“至于你手上这个,也是礼。打开看看吧。”
说罢,他再不看裴钧一眼,拂袖起身,与那中年男子及门外的年轻武者一同离去。
裴钧颤抖着手打开木盒,下一刻却如遭火灼般将盒子甩出老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从盒中滚出,赫然是前营州刺史田万全的头颅!那双目圆睁,面容扭曲,也不知生前遭遇了多大的恐惧与折磨。
裴钧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殿下恕罪。”
然而那行人早已融入夜色,不见踪影。
一墙之隔外,喜庆的锣鼓唢呐仍在喧嚣,漫天红绸狂舞,在夜色中如血浪翻涌。
黑衣武者驾着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而行,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车厢内,曲平渊闭目养神,指尖轻揉着太阳穴。马车行过不平处,即便驾车人再三小心,仍不免颠簸。
曲平渊眉心轻蹙,伸手向案几探去,欲取酒樽,指尖触及的却是温热的茶盏。
他缓缓睁眼,眸中锐利的寒冰已然消融,只余一片寂寥。他无奈地看向身旁的中年男子:“莫言叔。”
随侍在侧的正是麒麟使莫言,也是自曲谈襁褓时便看他长大,他温声劝道:“殿下,冷酒伤身。”
听他如此说,曲平渊便不再坚持,将暖茶一饮而尽。片刻后,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麻纸包,展开是数块方糖。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清脆的碎裂声在狭小的车厢内接连响起,他一块接一块地吃着,仿佛不知甜腻为何物。
莫言见状,轻声开口:“殿下,璇玑塔督建正值紧要关头,此时动不得裴钧。”
“我知道。”曲平渊声音低沉,“既要与小人合谋,早该料到如此。”他将糖纸仔细折好,收回怀中,“至于江鹤明…死便死了,无所谓。”
他语气平淡,眼底不见波澜。纵然是看着他长大的莫言,此刻也窥不透这年轻皇子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莫言收回目光,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殿下,娘娘的信。”
曲平渊接过,见封蜡完好,便随手置于案上,并未立即拆阅。
见莫言神色迟疑,曲平渊淡淡道:“说吧。”
“南方分社得知娘娘已逃离禁中,振奋不已。他们纷纷表示,若娘娘有召,必当万死不辞。”
“我明白你的意思。”曲平渊指尖轻叩案几,“只是母亲说了,如今还不是时候,待时机成熟,自会现身相见。”他抬眼看向莫言,“南方那边,有劳你多加安抚。”
“此乃分内之事。”
见莫言低眉顺目,对自己的话毫无异议,曲平渊不由想起这位麒麟使在人前是何等倨傲威严。
他微微坐直身子:“莫言叔,你当知晓,上元之变已过去两年,可至尊至今仍未放弃搜寻母亲的下落。母亲如此安排,不仅是自保,亦是在护佑你们周全。”
“娘娘深谋远虑,属下感佩。”
曲平渊神色稍霁,随即扬声唤道:“长松。”
驾车的武者立即侧首应声。
“田万全之事办得妥当。”曲平渊又从案下取出一封信函,取出私印在封口处轻轻钤印,交给莫言,“你去一趟淮南道,面见徐厚德。”
“殿下打算应下徐厚德所求?”莫言眉宇间似有不赞同之色。
曲平渊却浑不在意:“你不是说营州如今民心动荡?要想砍断曲询在营州地界上的手,机不可失。”曲平渊闭眼吩咐:“让江鹤明是山神的传言再烧旺些吧,也让他们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
第19章 心存暗鬼暖语藏谋
“六郎当心脚下。”赵临回头,见曲谈微垂着眼帘,不卑不亢地跟在他身后两步之遥。
曲谈依旧穿着那日出门时那身玄色衣衫,墨般的底色衬得他肤色愈显苍白。
自永宁大街转入小巷,从角门而入,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后堂。
此时早已过了晨起洒扫的时辰,堂内空无一人。因是乔迁不久,屋内陈设简素,却收拾得清爽利落。曲谈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面上波澜不惊。
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来人是随陆宵自京城同来的程木,曲谈虽曾与他打过交道,赵临却与他相熟,二人当即寒暄起来。
交谈间,程木的目光不自觉瞥向曲谈,曲谈坦然受之,径自在一旁悠然落座。
有陆宵先前的嘱咐在,程木对他的到来不算意外。
只是此刻陆宵不在府中。程木与赵临叙话片刻,便上前恭敬道:“中丞外出公干,劳烦郎君在此稍候。”他稍作迟疑,又补充道:“只是府中人多眼杂,还请郎君暂留于此,勿要随意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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