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求之不得:“自然,我在此处等他便是。你们自去忙。”
程木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素书不在,郎君若有吩咐,尽管差遣我等。”
曲谈略一思忖:“那便劳烦取条毯子来。”
程木依言奉上绒毯。曲谈接过虚掩在膝上,便靠着扶手闭目养神。程木见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似是昨夜未曾歇息好,便与赵临对视一眼,悄然退了出去。
房门在程木与赵临身前轻轻合拢,阴影如水般漫过地面的刹那,曲谈倏然抬眼。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针,直刺向屏风后的侧室。透过素绢屏风,隐约可见其中书架林立。
那必是陆宵的书房无疑。
曲谈极有耐心地端坐原处,直至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才掀开薄毯,悄无声息地起身,向着那侧室走去。
这短短数十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每一步都似踏在泥沼之中,将他向着无底的深渊拖拽。
就在跨过门槛的前一瞬,曲谈猛的闭上双眼,直至齿关微松,他终是坚定地迈出了那一步。
昨日与陆宵不欢而散后,他心绪烦乱,早早便歇下了。谁知梦境依旧不肯放过他,莫言、裴钧相继登场,将他困在光怪陆离的往事碎片中。
曲谈在冷汗涔涔中惊醒,细听更漏,方知不过三更,可睡意却已荡然无存。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山神祭的背后,当真有自己的推波助澜?他与徐厚德之间可曾有过勾结?
这一切,究竟是日有所思,还是……旧忆重现?
头痛欲裂,以致曲谈几度想以头撞墙,换取片刻昏沉。
可天不遂人愿,直至捱到五更时分,曲谈终是起身,命人煎了陆宵送来的治头痛的方子。
一碗苦药下肚,舌根发麻,神思却愈发清明。
他本可以赌,赌那只是黄粱一梦,继续藏身于这方小院,了此残生。
可江鹤明的英灵仿佛仍萦绕在这旧宅之中。那人亲手栽种的一花一木,精心设计的一砖一石,无不诉说着一个顽强生命的痕迹。
他竭尽全力地活着,更想以满腹学识护佑更多人生,却背负着骂名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异乡。
更何况,梦境中,自己口中“母后”的下落是真是假?母亲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又该如何联系?莫言又知道多少内情?璇玑塔、正阳门之事,莫言又参与了几分?
纵使大错已成,往事难追,他也决不能拿生身母亲的安危作赌。
而要探清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是梦是实,他就必须从走出去,走出这个牢笼,走到阳光底下。
他必须稳住陆宵,保全自身,方能图谋后计。
曲谈快步走入书房,果见书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摞公文,旁边还单独搁着本笔记册子。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两册快速翻阅,心下暗叹陆宵动作之快,徐厚德那边刚松口,他便将刺史府的文书抄了个空。
但曲谈的注意力并未停留在这些明面的公文上。他转身面向书架,目光精准地落在角落的花瓶上,伸手探入,果然摸到一把冰凉的钥匙。
回身环顾四周,他径直走向被竹帘半掩的立柜。掀开帘子,一个沉甸甸的铜锁赫然显现。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柜门应声而开。
徐厚德自然不会将不利于自己的文书老老实实交给陆宵,但陆宵也绝非坐以待毙之人,否则他带来的那些暗卫,岂不是白费了?
从前曲谈常往陆府走动,陆宵身边一应事务皆由素书打理,而素书也从不避讳他。
因此曲谈对陆宵习惯了如指掌:越是机密的物事,越要堂而皇之地放在书房这等公开之处,借着灯下黑的道理。因书房少有闲人进出,钥匙便多藏在花瓶这类触手可及的容器里。
柜门开启,空荡的柜底只孤零零躺着一沓文稿。
纸张泛黄发皱,显然有些年头。与案头那两摞齐整公文不同,这些纸页杂乱交错,似是被人仓促塞入。
曲谈回望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纵使陆宵彻夜不眠,怕也难将其尽数阅毕。手中这沓,想必是从暗卫处得手后随手藏于此处的。
他无暇细想,闪身隐入柜后阴影中,指尖微颤地快速翻阅起来。
这些文书来源芜杂,徐厚德、贺兰垚的皆有,却都不成体系。正当他以为一无所获时,一个熟悉的纹样猝然刺入眼帘,那是梦境中独属于他的私印标记。
虽无落款,只余纹路,却足以让他心惊。
是啊,梦中的自己何等谨慎,既与小人合谋,又怎会留下明晃晃的把柄?只是从前尚可狡辩,自他下狱、府邸被抄,这私印是否仍属秘密,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信封已被拆阅。曲谈展开信纸,虽非他亲笔所书,内容却与梦中自己的谋划严丝合缝:承诺助徐厚德升任营州刺史,命其纵容山神祭流言传播……
纵心中早有准备,此刻他仍如坠冰窟。
信纸在手中重若千钧,苍白指节仿佛浸透鲜血。
他呼吸骤紧,心底的声音在疯狂叩问:曲谈啊曲谈……你究竟意欲何为?口口声声要为江鹤明讨回公道,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难道不正是你自己?你究竟是想要替他复仇,还是……在为一己私欲?
那薄薄两页纸被他紧紧攥在掌心。他不止气自己,更恨自己愚钝,纵使百般小心,仍落入了他人设下的圈套。
徐厚德……这个阴险小人。
曲谈恨得牙根发痒。
先前他还困惑,为何徐厚德在山神祭一事上态度如此矛盾:一面讳莫如深,一面又将他安置在江鹤明旧宅,任旧仆近身侍奉,甚至唯恐他不起疑,还让周荣送来了那处处透着诡异的红绸,简直生怕他不上钩似的。
原来,仅此一招,便足以试探出,这具幽冥使的躯壳里,装的究竟是天真无邪的六皇子曲谈,还是心思如海的诏狱令曲平渊。
曲谈暗自苦笑。关于他是否真正失忆,是天子与三司绞尽脑汁也未能辨明的真假,竟被徐厚德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勘破。
若真是知晓内情的曲平渊,必会对山神祭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也只有心思单纯的六皇子,才会一腔热血,执意追查到底。
而若非昨夜那一场梦回,只怕他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曲谈在心头将徐厚德狠狠骂了一通,才强敛心神,将其余文书快速翻阅完毕。确认再无其他破绽后,他迅速将其归回原位。
唯独那封带着私印的信,成了烫手山芋。他几番犹豫,指尖在纸页上收紧又松开,最终心一横,将信笺揣入怀中。
正低头时,一道刺目的反光忽然晃过他的眼睛。曲谈不适地眯眼望去,只见柜子角落竟摆着一副琉璃镜。
他心下诧异,陆宵擅箭,目力极佳,怎会备此物?
疑窦渐生,他不由自主地取过镜片。镜面洁净透亮,显然并非闲置之物。他下意识往眼前一举,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赶忙放下。
待眩晕平息,他猛然醒悟,踉跄着将琉璃镜仔细摆回原处,锁好柜门,重新拉拢竹帘。
这一番心惊胆战,实则不过半个时辰。
曲谈略定心神,转身回到外间,取过薄毯,又折返书房,翻身卧在窗边小榻上,裹紧毯子佯装睡去。
曲谈本打算佯装小憩,奈何昨夜心神耗损过甚,晨起又一路紧绷,竟真的沉沉睡去。他恍惚间甚至有些羡慕梦中那个天塌不惊的自己。
虽心事重重,终究抵不过疲惫。待他再度睁眼时,身上的薄毯已换成松软棉被,颈下也垫了妥帖的软枕。
窗外华灯初上,案前一盏孤灯如豆,映出陆宵端坐的身影。
曲谈揉着额角坐起,见他并未处理公文,只静默独坐。回头见天色已暗,心下不由一紧,却听陆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殿下如今起居可真是规律。”
曲谈讪讪下榻。他少时最贪睡懒觉,常因休沐日昼夜颠倒挨训,如今依旧难眠,却不再是因贪欢,而是被重重心事磋磨。
见他醒来,陆宵将烛台逐一点亮,暖黄的光晕渐次铺满室内。他起身走向曲谈,二人相对而立,一时无声。
最终还是陆宵打破沉寂:“殿下寻臣?”
曲谈在沉默中颔首,避开他的目光:“我……是来致歉的。”
陆宵眉梢微动,静待下文。
“昨日口不择言,事后懊悔难安,彻夜难安。”曲谈声音低沉,而他眼下还未淡去的乌青似乎正在印证着他的话,“你以君子之腹容我,我却以小人之心度你……还望见谅。”说罢后退一步,拱手欲拜。
陆宵却倏然伸手,稳稳托住他手腕。
曲谈抬眼,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若说初闻道歉时陆宵眼底尚有几分玩味,此刻已尽数化作沉郁。
掌心相触的温度太过鲜明,陆宵很快收手后退:“若论过错,是臣隐瞒在先。”
曲谈勉强一笑:“那便算两不相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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