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移开视线:“臣不敢妄猜。”
“呵。”曲谈低笑一声,侧首直直望进他眼中,“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陆宵瞳孔微缩,指节无意识地扣紧了桌沿。
不待他回答,曲谈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当年我是如何从幽州回到长安的,你我都清楚。”
当年,皇帝宽赦六皇子回京,明面上说是顾念父子天伦,不忍幼子长留边地。可根本原因,是赢后骤然失踪,陛下心痛难抑,这才将肖似皇后的幼子召回身边。
“昔年一场无妄之灾,尚需借母亲之名才能归京。”他声音渐低,似叹似嘲,“如今我当街杀人,罪证确凿。至尊啊,再没有第二次赦我的理由了。”
他这话虽透着颓唐,却是无可辩驳的现实。陆宵素来不屑虚言,此刻的沉默,无疑是对曲谈猜测的默认。
曲谈眨了眨眼,他极力要逃开这压抑的话题,便故作轻松地弯起嘴角:“无妨。反正…如今京中除了阿姐,也没什么值得我牵挂的了。”他仰起脸,刻意让语调轻快起来:“我看你这处宅子就很好,离我那铺子又近。等你办完差事离开,我就让徐厚德把这地方划给我。”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了,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摆,连强撑的笑意也渐渐落了下去。
“殿下希望我离开?”陆宵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青瓦上。
曲谈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什么希望不希望的。陆时雨,你不该陪着我烂在这里。”他转过头,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至尊与中书令也不会允许。”
他能感受到陆宵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脸上,却硬撑着没有睁眼。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微的噼啪声。曲谈清晰地感受到陆宵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良久,才缓声道:“不说这些了。”陆宵垂眸整理了下袖口,神色平静无波,就当曲谈听不到陆宵的下文时,他却从袖中取出一物,“不过,臣这倒有另一件事说与殿下听。”
曲谈见陆宵取出的是份正经的官府文书,略作迟疑,方才接过展开。陆宵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御史台已批复,准予重启江鹤明一案卷宗。只是前任刺史在返京途中暴病身亡,此案恐怕难有下文。但为江鹤明正名一事,已是势在必行。”
听到“前任刺史暴毙”几字,曲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待听闻江鹤明得以昭雪,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松动。他微微颔首,将文书合上:“如此甚好。”
“无疾特意去了趟魏国公府,带来了任娘子的亲笔信。”陆宵继续道,“江鹤明妻体弱,幼子年岁不足,护送灵柩归乡还需些时日。不过她们已在京郊设了衣冠冢,方便四时祭扫。”
曲谈闻言,不由想起他那获罪身亡的太子阿兄。既涉大逆,不得入葬皇陵,也不知兄长遗骨最终归于何处,坟前可还有人打理。
他不愿让陆宵窥见这份心事,忙接过话头:“既然如此,我回去也好给吴伯他们一个交代了。”
陆宵见曲谈说得笃定,不觉问道:“殿下不问问徐厚德如何处置?”
曲谈心头一跳,面上仍强作镇定:“怎么,莫非你查出了什么?”他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补充:“江鹤明殒命时,徐厚德尚未赴任,你若不提,我都要将这人抛之脑后了。”
“殿下说得是。营州山高路远,徐厚德到任后但求安稳,不愿违逆民心,倒也情有可原。”就在曲谈暗自松了口气时,却听陆宵话锋一转,“不过臣今日想说的,是徐厚德调任营州前的旧事。殿下可愿一听?”
曲谈侧首定定地看着他,少顷方道:“愿闻其详。”
陆宵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疾不徐道:“徐厚德自成庆元年卸任京兆府少尹后,便被调往淮南道任盐铁转运副使。”
“淮南道富庶,是个好去处。”曲谈随口应和。
“不尽然。时任淮南团练使杜崇义,与徐家是世仇,徐厚德在他手下出不了头”
“明升暗贬。”曲谈挑眉,“他这是得罪了谁?”
陆宵顿了顿,再开口他嘴角仿有笑意扬起:“中书令。”
曲谈指尖微微一蜷,垂首轻笑:“查到自己家老爷子的头上,陆中丞倒是大义灭亲。”
“臣可以掩耳盗铃,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陆宵语气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曲谈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忍不住反唇相讥:“中丞字字在理。只是…”他忽然将手臂撑在案几上,整个身子倾向陆宵。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浓重阴影,衬得那双眸子幽深得不见底:“中丞可曾查出,徐厚德被压制多年,究竟得了什么机遇,才得以升任这营州刺史?”
陆宵不答反问:“殿下希望臣查出来么?”
“你我既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曲谈指尖轻轻划过案几纹理,“我自然盼着我大晟官场上下,一片海晏河清。”
陆宵微微颔首,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徐家早已式微,徐厚德身后并无倚仗的,他在京中也无挚交,唯一算得上数的便是与麒麟使莫言有过同窗之谊。”他忽然转身,假作未见曲谈骤然苍白的脸色,俯身低语:“殿下,莫言此人,年少时便背负弑师杀友的恶名,后又背弃赢后。昔年虽为东宫座上宾,却在巫蛊之变中全身而退。”他的目光如冰雪般凛冽,“这般人物,断不可信,更不可容。”
陆宵的话语如一道阴冷的恶咒,缠绕在曲谈心头,令他一时竟分不清梦中梦外,孰真孰幻。
待曲谈猛地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时,才瞥见陆宵方才坐过的位置落着一页纸,想必是方才夹在文书中不慎遗落的。
曲谈拾起纸张,其上犹带一缕清冽的墨香。他辨认出那是宫中特制的墨砚,至尊偶尔会用以赏赐朝中重臣。
这信出自御史大夫沈宏之手。曲谈记得,此人是陆宵科考当年的主考官,也便是陆宵江鹤明等人的座主。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匆匆扫过信上内容,倒未出他意外,无非是痛惜江鹤明遭遇,嘱托陆宵善加照拂之语。
正当他欲将信纸归位时,目光触及末尾几行,却如被火灼般猛地缩回手。他慌乱地将信纸丢回原处,近乎落荒而逃。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而室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氤氲如春。
那页信纸孤零零地躺在原地,被不知何时溅上的茶渍晕开一团湿痕。
只见最末端附着一首悼词,墨迹深沉:
玉山倾覆,霜蹄没处,寒飙卷地摧琼树。
墨池冰锁,谏草风梳,星河坠野黯天枢。
故园竹影犹堪待,为何风雪断归途?
山河俱寂,天地同哭。
第21章 火树迎夜一箭索尘1
爆竹声震天响起,银花火树粲然绽放。
红黄相间的舞狮在喧天的锣鼓声中摇头摆尾,腾跃着退下场去。
人群立刻蜂拥而上,将店门前那片空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陆老板,开业大吉啊!”
“恭喜恭喜!”
曲谈被李荠与李若一左一右护在中间,含笑拱手回礼:“承蒙各位赏光,小店新开,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陆老板太客气了。”一位为首的中年商户笑道,“既然成了邻里,往后正该互相照应。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千万别见外。”
四周围观的众人纷纷出声附和。
虽是头一回经历这般场面,但开业前李氏兄弟特意请来舅父,为他细细讲解了经商之道与柳城的人情往来,此刻应对起来,倒也有条不紊。
曲谈为这甜食店取名“桃花坞”,早在开业前,他便吩咐伙计在全城四处免费派送试吃的点心,每日限量五十份。不过三五日工夫,“桃花坞”的名声便不胫而走。
原本曲谈本打算将开业日子定在上元夜,后来听李氏兄弟说起,柳城的小年夜别具一格,游灯赛会,热闹非凡。
他正觉等到元宵未免太迟,闻言立即改了主意,正好借这番东风,也当为新店博个好彩头。
日子定下,万事俱备,临门一脚时却横生枝节。
开业前两日,曲谈头一回以东家身份亲临店铺。伙计们正忙着洒扫布置,此前一直是李氏兄弟代为打点,掌柜与伙计皆是头回见到这位正主,没料到东家竟是这般俊俏的年轻郎君。
众人只当是哪个富商家的公子哥儿一时兴起,倒也不以为奇,只是总该问清东家名讳,免得失了礼数。
这一问却让曲谈措手不及。他自然不敢道出真名,而赢皇后之姓也是如雷贯耳。情急之下,他信口胡诌了个“陆”字,待回过神才惊觉平白让陆宵占了大便宜。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曲谈只得摇身一变,成了众人口中的“陆老板”。
此时这位陆老板正被人群裹在中央。孩童们扯着父母衣角嚷着要尝鲜,年轻女娘看清他容貌后忙不迭唤来闺中密友,你推我搡地窃窃私语,不时爆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曲谈刚应付完左边道贺的乡绅,右边又涌来道喜的商户,直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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