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可全_载酒行歌【完结】(31)

  陆宵望着店家递来的弓,下意识抬手,指尖却在触到弓身的前一刻猛地收回。他避开了曲谈期待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你自去玩便是。”

  在众人意外的目光中,曲谈只从箭筒中取了一支箭,便志气满满地踏上射台。他熟练地扼腕搭弓,箭镞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直指那不过指甲盖大小、随风摇曳的靶心。

  忽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将弓放了下来。陆宵两颊微微一紧,却听曲谈扬声道:“你可有喜欢的样式?”

  陆宵正走着神,闻言张了张口,可声音已被周遭的呐喊与锣鼓尽数吞没。

  曲谈只得作罢,扯着嗓子道:“听不清!我替你选吧!”

  话音刚落,他重新摆正身子,搭弓上弦。他闭上双眼,凝神感知风的轨迹,在台下压抑的呼吸声中,唇角微扬,松开了弓弦。

  利箭破空而去。

  就在箭矢精准穿过洞口的刹那——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满树彩带疯狂舞动,斑斓的灯火在风中扭曲成诡谲的光影。

  那支箭却丝毫不受阻碍,继续向前飞去。而在那光怪陆离的漩涡中央,曲谈的眼前骤然浮现出齐王曲询惊愕的面容。

  噗——

  是箭矢穿透血肉的闷响。

  冰冷的箭簇正中了他的胸口,殷红的鲜血瞬间洇透了王服,在胸口绽开刺目的花。

  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因震惊而圆睁,薄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箭矢穿心而过,彩带应声飘落,四周顿时爆发出震天喝彩。

  然而曲谈却如遭雷击般猛地撤手,弓身“砰”地砸在地上。

  直到店家捧着银铃上前道贺,他才从对方瞳孔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惨白的脸。

  假的!

  都是假的!

  这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扯出一个笑容:“太意外了,没想到真能射中。”

  店家暗自纳闷,这郎君登台时明明成竹在胸,怎的中了反倒惊惶失色?

  曲谈在店家的吹捧声中心虚不宁地接过银铃,回头时恰好对上陆宵探询的目光。

  他心头一紧。旁人或许看不穿,但陆宵深知内情,方才自己执意要玩时,陆宵那般阻拦,是不是…

  但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不打自招。

  曲谈匆匆将银铃往袖中一揣,跳下台,对陆宵道:“天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

  陆宵淡淡一笑,只答了一个“好”字。未曾追问,也未曾流露半分疑虑,仿佛方才曲谈在台上的种种异样,他丝毫未曾察觉。

  曲谈与陆宵并肩走在棠林道上。与永宁大街的鼎沸人声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冷清。

  曲谈一路心事重重。阑珊灯火下,他不自觉地加快眨眼频率,总觉得方才那染血的幻象仍在眼底残留。他不敢让陆宵察觉,更分不清这究竟是身体的本能记忆,还是灵魂中沉睡的记忆正在苏醒。

  行至江鹤明旧宅前,虽夜色已深,门内仍有人影往来,显然也在收拾行装。陆宵开口道:“殿下还真去向徐厚德开了口。”

  得知陆宵即将返京,曲谈便遣人向徐厚德讨要了永宁大街那套宅院。

  曲谈低笑:“他岂会为这等小事得罪我?更不敢为此去告状。”他隔门望着院内灯火,“其实这里很好,清净避世。但这是属于江鹤明的…总该为吴伯和李氏兄弟这些记挂他的人,留个念想。”

  “会有更多人记住他的。”

  曲谈颔首。自陆宵打通关节,御史台重查卷宗后,迅速为江鹤明正名,他当年借山匪之名阻拦砍伐虽有不妥,却是一片爱民之心,功大于过。至于身后名声被利用……

  “山神谣传初起时,确实震慑了那些执迷的乡民。可惜后来被有心人操纵,借血祭铲除异己。”陆宵声音平静,“涉案之人皆已归案。”

  这话落在曲谈耳中,却无多少宽慰。

  他在梦中亲历过,知道煽动山神祭的自己初衷并非如此光明,这番认知让他愈发羞愧。

  陆宵负手望月:“至于下令杀害江鹤明的前刺史田万全,此人去岁在归京路上被流寇截杀,死无对证。”他顿了顿,“他背后究竟有无其他瓜葛,暂不得知了。”

  曲谈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袖口,喉结轻轻滚动。夜风吹过棠林道,卷起几片枯叶,飒飒声响掩过了他瞬间紊乱的呼吸。

  他竭力想要摆脱眼下的话题,纵使心有不舍,却还是开口道:“就到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陆宵却摇头:“今日人多眼杂,我送你到角门。”

  曲谈未再坚持,二人转向角门方向。刚行数步,一团黑影忽从巷中窜出,直扑曲谈膝头。

  正是玉墨无疑。

  曲谈弯腰将猫儿抱起。这小东西被他养了些时日,大多时候已学会收敛脾性,今夜却不知怎的又闹腾起来,在他怀中不安分地扭动。

  陆宵虽早从赵临处听闻曲谈新得了只新宠,却是头回见到真容。他素来怜惜猫儿,从前在蜀道也曾养过一只,因担心它水土不服,离任时便托付给了当地人家。此刻见这通体墨黑的小兽,平日那份生人勿近的冷峻竟也柔和了几分。

  “乖,别闹。”曲谈轻抚玉墨背脊,对陆宵道,“真不必送了。这小东西吃得浑身肥膘,不如有我那翻墙的本事,角门定是留了的。你回吧。”

  见他再三推辞,陆宵不再坚持。该嘱咐的早已说过太多,临到离别,反不愿再多言。他只如往常般颔首作别,转身没入夜色。

  曲谈目送那道身影与长街尽头的黑暗融为一体,脸上强撑的平静渐渐褪去,化作一片冷寂。

  他抱着玉墨快步转入深巷。愈往深处,玉墨愈发焦躁,叫声凄厉异常。曲谈环顾四周,见角门虚掩,万籁俱寂,连落叶触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巷尾一辆堆满草扎的木车上。玉墨猛地挣脱他的怀抱,远远避开那车。曲谈一边留意巷口动静,一边迅速搬开草扎杂物。淡淡的血腥味萦绕鼻端,当最后一把草秸被移开,车底赫然露出一双明亮却疲惫的眼睛。

  车底阴影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灰。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干裂的唇间断续逸出破碎的气音。

  虚弱的呼唤如蛛丝般飘来:“主人…”

  曲谈心口剧震,眼前虚弱的身影逐渐与梦中那道沉默的剪影重合。

  长松!

  恰如陆宵所言,随之而来的除夕与初一,远不及小年夜一半热闹。

  陆宵回京后的第三日,曲谈搬进了永宁大街的宅院。

  这处宅邸样样都比棠林道的旧居强上许多,唯有一桩不及的是远不如江鹤明故居里外那般“干净”。幸而有赵临等一干陆宵留下的人手,曲谈出入倒也还算便宜。

  桃花坞门前依旧人来人往。眼尖的伙计认出东家,忙不迭迎下台阶:“二掌柜正在二楼候着您呢。”

  他口中的二掌柜自是李若。曲谈与赵临一路上了二楼,李若已在屋中相候,巧的是今日李荠也在。

  二人齐齐起身问好。案头堆着厚厚的账册,并排搁着两把算盘。这日原是约好盘算半月来的收支盈亏,再议是否调整经营之策。

  曲谈吩咐他们自便,打横坐下看他二人指尖翻飞。算珠脆响连绵,听久了竟似一支颇有韵律的小调。见李若那头已然停手,曲谈看了眼一旁百无聊赖的赵临,便道:“拣几样招牌点心,好生招待你们赵哥。”

  “欸!”李若笑着应下。他性子活络,早与赵临相熟,当即引着人往楼下去。

  待脚步声消失在楼道,李荠指间的算珠声也戛然而止。他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未及开口,曲谈已低声问道:“人如何了?”

  “昨日已退了热,能自行用些清粥小菜,只是瞧着仍虚弱。”李荠压低声音答道。

  曲谈微微颔首。那夜他在西角门捡到长松后,不敢声张,更不便将人带入满是陆宵耳目的宅院。眼见长松伤势骇人,延误不得,他只得先将人安顿在李嫂住处,后在李氏兄弟相助下转移到这桃花坞之中。

  江鹤明冤情得雪,李家对他感激不尽,对此事也未多追问,只悉心延医用药。近十日光景,终将长松从鬼门关前夺了回来。

  “阿若看住赵临,仆在外守着,六郎放心。”

  第23章 狭室内谜语试松客

  长松藏身之处,是曲谈早先命人设计的暗室,隐于掌柜房内的博古架之后。

  李荠轻触机关,木架悄然滑开,现出一道窄门。他侧身让开,曲谈俯身而入,身影没入幽暗。

  暗室顶上开着一扇狭小的斜窗,日光倾泻而下,却只照亮榻尾一角。

  室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再加这张临时安置的窄榻,便是全部。

  曲谈方走近,榻上本应昏睡的人骤然睁眼,待余光辨清是他,周身凌厉的杀气才倏然收敛。

  “躺着罢。”曲谈取过案上火折,将仅有的几支蜡烛一一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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