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得他吩咐,长松仍强撑起身,只着单薄中衣跪伏于地,低唤:“主人。”
曲谈未再阻拦。
曲谈此刻的沉默令长松心慌。他午后又起了低热,此刻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好不容易捡回的命,别浪费了。”
“是。”长松明白言下之意,依言坐回榻边。
“不是吩咐过你离京?发生何事?”
此言一出,长松愕然抬头。
曲谈将他惊疑尽收眼底。
彼时三司会审,追拿长松未果,陆宵后来甚至还生出长松背叛曲谈的怀疑。
而若非那场迷梦,曲谈连长松容貌都无从得知,更遑论其背后牵扯。
但那夜长松负重伤仍拼死寻来,足以让曲谈断定:此人离京必是受自己授意。
长松却无暇回应,双目泛红,声音哽咽:“听兄弟姐妹说,主人遭他们迫害,神智受损…”
兄弟姐妹?又是什么人,是长松背后之人么,自己又与他们是何干系?
他们…是指大理寺么?
曲谈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你也说是‘听说’。”
“如此说来,主人无恙?”长松欣喜直身,却因动作太猛牵动伤口,鲜血瞬间洇透绷带。他捂住胸口闷咳,仍强自请罪:“是长松无用。”
曲谈冷眼旁观。糊弄长松一时容易,但此人既曾得他重用,必有过人之处。如今自己如盲人夜行,敌友难辨,既已在徐厚德处吃过亏,眼前这条线,定要把握时机套出虚实,再徐徐图之。
曲谈的本性让他难以对旁人的苦痛无动于衷,但此刻他不得不硬起心肠。他回忆着梦中曲平渊的神态语气,尽力模仿那冷硬的腔调:“我方才的问话,你是没听清么?”
长松一怔,慌忙回想方才所言,不敢迟疑地答道:“属下奉命直奔江南,途中听闻主人下狱,心急如焚。后又得知主人遭人迫害,情急之下向东风使传信求助。但尚未收到回音,便遭追杀。属下无奈,只得撤出江南,一路往营州而来。”
真是话未套出几分,又冒出个“东风使”。
曲谈心中暗恼:曲平渊这厮,这一天天干的究竟是什么事!
他不敢迟疑太久,以免引起长松疑心,当即冷声道:“所以你便自作主张逃来营州?就不怕暴露行迹,坏我大事?”
长松闻言大惊,连忙自塌上起身,不顾疼痛,伏地请罪:“是属下思虑不周!只是…”他犹豫片刻,终是咬牙道:“属下从长安逃出时一路畅通,偏偏在抵达江南后屡遭追杀。对方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令我毫无还手之力。主人!”他深吸一口气,“只怕江南出了叛徒!”
曲谈心头一沉。他在梦中得知自己与母亲尚有联系,原以为长松逃往江南是因母亲隐身于此。可若长松所言不虚,潜伏江南的恐怕另有其人。
那么,赢皇后究竟身在何处?长松又是否可信?
此刻他不能流露半分疑虑,甚至要分神应对眼前局面。曲谈强压下心中波澜,顺着话头追问:“可知是何人追杀你?”
长松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狠戾。他张了张嘴,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那个名字:“就是陆宵身边那条忠犬——素书!”
桌上的烛火倏地熄灭,曲谈的面容没入黑暗:“素书?”
他侧身而坐,长松未能窥见他眼底掠过的惊涛。只听属下继续禀报:“正是。此人自江南一路追杀属下至幽州。起初属下尝试联络向分社求援,却发觉每次刚放出风声,他便会即刻出现。”
曲谈此刻可以笃定,长松口中的兄弟姐妹便是星火社的代称。
“你觉得是有人出卖了你,还是他们本就是一伙的?”这片刻之间,曲谈已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他垂眸试图隔绝杂念,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陆宵的面容。
陆宵啊陆宵……你口中又有几句真言?
长松眼底闪过一丝困惑,然而他还是谨慎恭敬答道:“陆宵应当与他们无关。属下认为是出了内鬼把我的行踪卖给了中间人。”
曲谈将他的迟疑收入眼中,清楚再问下去恐要露馅。他一边琢磨着长松话中虚实,一边起身朝外道:“我知道了。你安心养伤,余下的我自有安排。”
长松挣扎欲起:“属下已无碍……”
曲谈抬手制止,头一偏,冷冷的目光落在长松脸上便截断了他的话头。
“对了。”曲谈撤下手,侧身时天窗的光线恰好笼住半边身影,那光却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北地还有干净的人么?”
长松正要作答,曲谈观其神色已然明了:“不急。桃花坞生意正好,我打算添几个伙计,这事就交给你去干。”他看见长松苍白的脸色,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养好伤再说。”
曲谈不再多言,转身踏出暗室。衣摆拂过桌案时,将最后一缕残烟也搅散了。
曲谈与李荠下楼时,李若正和赵临聊得眉飞色舞。自陆宵离京后,赵临常随曲谈出行,彼此早已熟稔。
见曲谈下来,赵临立刻学着伙计们的腔调,笑嘻嘻地拱手:“东家好!”
曲谈坦然受之,遥指着桌上一道小点道:“觉得这‘梨卧琼浆’滋味如何?这可是阿若独门所创。”
方才还和李若称兄道弟的赵临,此刻自然捧场,当即竖起大拇指:“绝了!甜而不腻,清香沁脾,说是天上仙品也不为过!”
一番话逗得满堂欢笑,连曲谈因陆宵之事而生的阴霾也散了几分。
“难得赵兄这般抬举我们掌柜,”曲谈挑眉,“今日我做主,给你算个八折!”
众人脸上都漾着笑意,唯独赵临瞪圆了眼:“啊?东家……这、这从何说起?”
李若立刻叉腰上前:“怎的,想吃白食不成?”
赵临望着满桌空空如也的碟盘,急得直搓手:“你先前也没说要收钱啊!”
“笑话!”李若板起脸,眼里却藏着狡黠的光,“哪家馆子吃饭不用付账?”他转头高呼,“东家,有人想赖账!您说该如何?”
“自然是讨债!”曲谈答得理所当然,不等赵临反驳,又指着他笑道,“只别讨到我府门前,我可丢不起这人!”
说罢扬长而去,留下赵临目瞪口呆。李若早已摩拳擦掌:“赵兄若掏不出银钱,就留下来刷盘子抵债吧!”
一挥手,众伙计嘻嘻哈哈地一拥而上,将欲哭无泪的赵临围了个严严实实。
曲谈未理会身后赵临的呼唤,信步踏出桃花坞。
门外天地素白,大雪方歇,碎琼乱玉铺了满街。
瑞雪兆丰年,今年这一场雪来得恰是时候。
他独自走在永宁大街上,靴底踏过新雪,在簌簌风雪中漫无目的地前行。
自成庆七年在大理寺醒来,谎言、欺瞒与算计便如枷锁缠身,然而此刻,他只想暂且卸下这一切,哪怕只得片刻喘息。
随心而走来到一方冰封的池畔。
寒冰凝碧深冻了三尺,曲谈侧身坐在石台边,一株枯柳静立台旁,虬枝覆雪,宛如淡墨写就的寒林图。
他早听李若说过,眼前这株百年老柳历尽风霜而不倒,每到春来便抽出万千金缕,是城中一景,只是一直不得机会亲见。
而今亲眼目睹,曲谈凝望着它漆黑嶙峋的枝干与其上的皑皑白雪,不由想那新芽该怀着怎样的勇气,才能破开残冰傲雪而生?
他一时不由怅然至极,却在陷于愁困之际被身后一声呼唤打断了思绪:“小郎君,石台上寒气重,仔细冻着了。”
曲谈跟着声音的方向回首望去,见是一位老妪抱着个雪团似的娃娃,看他神色茫然,又温声劝道:“天快黑了,快先家去吧,再晚家里人要惦记喽。”
曲谈怔怔起身,下意识想摸摸孩子红润的脸蛋,指尖将触未触时,猛地惊觉自己手足冰凉,忙要缩回。那孩儿却咯咯笑着,主动将暖乎乎的额头贴上他指尖。
老妪笑着逗弄孙儿:“快给哥哥道句新春如意。”
孩童咿呀学语,奶声奶气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曲谈微微一愣,眼底的冰雪渐渐消融,轻声回道:“新春如意。”
他习惯性地要去摸银锞子,老妪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抱着孩子退开两步,见他无措,又指着老柳笑道:“这儿春日才好看哩!小郎君,如今霜寒九天的,等开春再来也不迟呀!”
曲谈只得站在原地,乖顺地点头。
目送祖孙二人走远,他回首望向那株黝黑的老柳,许久,唇角绽开一抹恬淡的笑意:“那便,春日再见吧。”
覆雪的柳枝在风中轻颤,仿佛应下了约定。
第24章 上林春色与君初识1
一道飞箭破空而出,惊起两侧垂柳玉浪轻翻,精准地钉入百步外的靶心。
“好!”席间不知哪位臣子率先喝彩,顿时引来满座掌声。
齐王曲询身着碧色胡服,利落地将长弓交给内侍,在众人的称赞中接过绢帕,腼腆地拭去额角薄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