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触到少年干涩的手掌,仿佛握住一团炽热的火,他本能道:“老人家,我们尚且…”
老妇人却摇头,目光刻意避开了少年,声音低哑却坚定:“是俺们的家,是生养俺们的土地…老爷们就收下他,让他尽一份力吧!”
她眼中泪光闪闪,满是不舍,却仍是用力将少年往曲谈身边一推:“去吧…去吧。”
那少年扑通跪下:“哥哥,求您收下我!我脚步快,力气大,挑水劈柴样样能行!上了战场,我跑在最前头,绝不拖累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四周的人听见。
“还有我!还有我!”
一个粗壮的青年挤上前来:“我杀猪的,手上有劲,上了阵砍人也一样利索!”
一旁的姑娘也不甘落后:“俺们烧饭好吃,浆洗衣裳也利落!上了战场帮不上忙,可在后方,俺们能管大家吃饱穿暖!”
“再加上我!”
“也算我一个!”
人潮涌动,呼声此起彼伏。曲谈与庄定寒被团团围住,四面都是高举的手臂、灼灼的目光。
那一双双眼睛里,不再只有苦难与疲惫。
还有炽热的火焰。
是夜,旌旗猎猎,黑甲如云压城。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将沙盘上的山川沟壑映得忽明忽暗。曲谈端坐案前,指尖缓缓摩挲着掌中御令,目光沉凝如渊。
自白日推演至深夜,沙盘上已布满纵横标记,那一道道箭头、一圈圈红墨,皆是浴血方能趟过的险途。
门扉响动。庄定寒身披长甲大步踏入,身后跟着范驺。
“兵马粮草已整备完毕,悉数藏于城中。”庄定寒沉声禀报,“前方斥候来报,燕军占据红朔、流光二城日久,后方王令迟迟未至,兵卒已生疲怠之心,此时反攻,正是良机。”
曲谈闻言,面上并无喜色,只微微颔首:“这一战,容不得拖延,必须一举拿下。”
在场皆心腹,无人听不出这话中深意。
曲谈环视众人,而后闭目问道:“诸君,何人愿为我先锋?”
大军开拔,先锋者深入敌腹,九死一生,却可望立不世之功。然这一战,他们心知肚明,不止在与燕人抢时间,更是在与朝廷争命。
胜了,未必能论功;败了,必是罪上加罪。
厅中一时静默。
热血在胸中翻涌,可真要站出去面对那雷霆之怒,又有几人能无愧无惧?
“臣愿往。”
一道清冷的声音破空而至。
曲谈睁开眼,见陆宵一袭戎装,踏夜色而来。他立于阶下,仰首望向曲谈,眼中是沉静而坦荡的笑意。
再见他身披戎装,曲谈心中惊喜与忧虑交织。可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
他正要权衡,又听道:“臣亦愿往,戴罪立功!”
范驺从庄定寒身后跨步而出,声若洪钟。
曲谈一时两难。
庄定寒却在此时摇了摇头,越众向前:“六郎无需苦恼,臣愿亲自率军破敌。”
曲谈却觉得此举不可,言道:“我以为团练使当留守军中,以定人心。”
“后方有郎君坐镇,足矣。本官即是团练使,也是将军,是士兵,是营州子民。”庄定寒将手置于胸前,笑意慨然,“这般时候,岂敢落于人后?”
他微微躬身,目光灼灼:“还望六郎成全。”
严实的城门之后,兵马肃然而立,蓄势待发。
队列尽头,一道偏隅的暗影里,陆宵正低头理着袖口。
腰间长剑静静悬垂,长弓则由素书负在身后。
素书面色沉凝,望着陆宵重披戎装的身影,眼中忧色远多于喜,可终是什么也没说。
陆宵却坦然如常,他擦拭长剑时,神情肃穆而冷静,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铁马戎装的岁月。
一片井然中,一道墨色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而过。
那人一身黑衣,头戴帷帽,步履轻缓地走过冰冷的铁甲队列,柔长的衣摆在簌簌风中翻飞,宛如战阵中悄然掠过的一缕墨痕。
“你——”
陆宵回过头,乍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话音未落,便被扑了个满怀。
“我还是忍不住。”
帷帽下,曲谈眼中布满忧虑,他牢牢抱住陆宵,手上却尚不甘心地往他肩上狠狠一捶:“旁人可以是不知者无罪,可以是受我蒙蔽…那你呢?你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却有掩盖不住的哽咽溢出:“三军阵前,也不先与我商议。你这人就该军法处置。”
陆宵露出一丝笑意:“那殿下,可许臣戴罪立功,以求功过相抵?”
曲谈猛地将人一推,仿佛冒险跟来的不是他:“不许!我素来功过分明,你这人,就该狠狠责罚。”
可话未说完,心又软了。曲谈紧紧攥住陆宵的手,声音低下去:“就罚你,平平安安归来。”
曲谈盯着陆宵深邃的眼眸,几番欲言又止。见他踌躇满志的模样,终究没有将心底那深深的忧虑与疑问在此刻说出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宵也在他的沉默里,悄然松下了紧绷的肩背。
他单膝跪地,一手按在胸前,一手仍紧握着曲谈:“臣何其有幸,为殿下战,为大晟战。”
曲谈被他握住的手骤然一紧,猛地将人向自己拉近。他俯身低头,将心中千言万语尽数锁在彼此的唇齿相依之间。
身后,素书瞪大双眼,久久忘了阖上。
是夜,历经光华流转的城门洞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暗影自长街疾驰而出,刀光劈开月色,映出铁甲下的面容,边关的守将,朝堂的文臣、杀猪的屠户,待试的学子,此刻尽数隐于冰冷的甲胄之下,汇成同一道洪流。
马蹄踏过焦土,踏出一条夺回故土的路。
炮火在黑暗中怒吼,短兵相接的锵鸣彻夜不息。战火舔舐着天际,将半个长夜烧得通红,仿佛要将这不灭的烈焰,燃至长生天的脚下。
鲜血渗入斑驳的城砖,顺着岁月的裂纹缓缓淌下。
直至城楼上的旗帜再度易主。
东方的第一缕天光破云而下,惊起飞鸟自长空南去。
羽翼掠过之处,捎来了第一封战报。
平沙关内,战报方才落地,曲谈已不顾左右阻拦,执意快马先行。
一匹白马疾驰而出,溅起道上的泥泞,惊落长草的露珠,一路向北飞奔。
愈往北行,马蹄渐渐踩上凝重的血色。焦土上火光未熄,断断续续映入曲谈眼底。他手中的缰绳越攥越紧,神色也随之沉了下去。
城门口,士兵正匆忙重设防事,忽见一骑白马破开日光疾驰而来,身后烟尘翻涌。
为首的小队长定睛一看,慌忙喝令搬开挡在城前的鹿角拒马,躬身行礼。
曲谈翻身下马,衣袍带风,二话不说劈头便问:“陆宵在哪?”
第44章 岂曰无衣如子同袍
“六郎?”
素书略带迟疑的声音刚刚响起,陆宵便错愕抬头,正好对上曲谈煞白的脸色。
曲谈一手扶着粗粝的城墙,喘息未定。
不怪留守将官阻拦,这一路风沙疾驰,于他如今这副身子而言,确是有些吃不消了。
陆宵恍惚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一时怔住。待回过神来,身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尽数落入曲谈眼底。
曲谈在战报上早已知悉,夜袭虽打了燕军一个措手不及,一夜之间连破两城,让大军重新推回边境线。可死伤同样惨重,上至将军下至士卒,人人带伤,故而急请兵马粮草驰援。
察觉到曲谈的目光,陆宵忙将渗血的衣衫拢了拢,故作淡然:“不慎划了一刀,军医看过,无大碍。”
那伤口自左肩一路斜下,若非他反应神速以剑格挡,只怕这条手臂便要交代在此。
曲谈知他脾性,见状也不追问,只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带了一队人马,可先行交接城防,叫将士得以将息,粮草医药随后便到。”
他走上前,向陆宵伸出手。
陆宵倒没有迟疑,自然地搭上他的手臂。任曲谈半搀着他,并肩行至城楼中央,居高临下望去。
城中余火未熄,断壁残垣间仍有黑烟袅袅升起。空荡荡的街巷里不见半个民户,唯有一片黑甲在茫茫黄沙中穿行,脚下是已经发黑的血渍,与沙土混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陆宵看着满地狼藉,沉声开口:“燕军盘桓日久,昨夜虽杀了个措手不及,可城中早已被洗劫一空。流光稍好些,红朔囤积的织品几乎尽毁。如今已然开春,城外秧苗几近摧折,这一年的收成,怕是十不存一。”
曲谈望着满目疮痍,沉默片刻,方道:“能夺回故土已是不易。余下的物资调配,营州尚能支援一时,其他的还要等朝廷…”
话到一半,他面色忽然一黯,余音戛然而止。
虽然当初做下决断时便已料有今日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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