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们破釜沉舟、拼尽所有,终于重新站回这片焦土之上时,曲谈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山河,心中却无半分欣喜。
他可以打退了强敌,却打不消那即将而来的天子之怒。
等待他的,不会有褒奖,不会有肯定。唯有雷霆之火,焚身而来,而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想到这里,胸口止不住地憋闷、钝痛。
“先整肃城防,排查城中各处,以防有漏网之鱼。”曲谈迫使自己将心神收回眼前的燃眉之急,又转头吩咐素书:“将官署收拾出来,以备议事。还有…”他顿了顿,“庄定寒如今在何处?”
话音方落,却见陆宵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曲谈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六郎。”
“郎君。”
曲谈快步穿行于医帐之间。说是医帐,不过是沿街临时搭起的几处篷子,勉强遮风挡沙。伤势较轻的士兵被安顿在外,而几处尚且完好的院落,则腾给了重伤之人。
一路走过,满目疮痍,遍地血色,却无一声哀嚎哭喊,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炽烈的光。
那是刚刚得胜的热血,那是尚未凉透的壮志。
“六郎!”
范驺刚扒完一碗杂粮饭,余光瞥见曲谈的身影,慌忙起身抹嘴。
“范将军。”曲谈微微颔首,不待客套,直入正题:“如何了?”
这话一出,范驺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在沉默中摇了摇头,又在曲谈如炬的注视下艰涩开口:“医官已在尽力,只是那箭射得太深,位置也不好,很是棘手。”话到一半,范驺喉头狠狠一哽:“团练使是替我挡下的,是我疏忽,原先躺在此处的本该是我。”
他说着,狠狠攥紧了拳,仿佛要抓住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曲谈来前已听陆宵粗浅提过,此刻虽不意外,心头却依旧沉重。他定了定神,缓声道:“团练使吉人自有天相。何况事不在将军,将军不必过多自责。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整肃城防,莫让团练使有后顾之忧,方好安心养伤。”
另一头,紧闭的门扉被拉开一角,一名白衣女子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袭素裙几乎被血浸成了殷红,面上、手上皆是溅落的血渍。
“方大夫。”曲谈微微颔首。
曲谈口中的方大夫正是随军军医方文宣,她是红朔人,祖上行医,父兄皆效力军中。燕军来犯时,方文宣年迈的父亲死于乱军之中,她便与兄长方文彬一路南逃至平沙关,却未继续南下避难,而是留在关中照料流民。此番出征,兄长随军驻扎流光,方文宣便随大军回了红朔故土。
她缓缓朝曲谈回了一礼,神色平淡,眼下却乌青浓重,难掩疲惫。
曲谈见她两手空空,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箭埋得太深。”方文宣直言,“眼下拔不得,只能先止血。且观后续伤势,再做决断。”
言简意赅,却让在场之人齐齐白了脸色。
许是察觉众人的反应,方文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旁的还好。止血时,团练使还有反应。只是如今虚弱,说不了话。等到今夜他元气得以恢复,你们便能进去同他说说话了。”
她素来直心务实,行医多年从不说漂亮话。这一句,已是她能给的仅有安慰。
言罢,她再无多言,见四下沉默,便留下句:“我先去煎药了。”便匆匆而去。
曲谈见范驺失魂落魄,庄定寒身边的近卫也是一脸愁云惨淡,心中像压了块巨石,沉得透不过气。他定了定神,开口安抚:“来时我已见过陆宵,他伤势不重。军中之事,还要仰仗二位。至于朝廷那边…自有我来应对,将军宽心便是。”
他转向左右:“铺纸研墨,我来写奏表。”
话音未落,范驺却出声打断:“且慢!”
曲谈抬眼,范驺走上前,俯身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道:“奏表…已发出了。”
曲谈心头一紧:“什么?”
范驺微微偏过头,双目赤红望着紧闭的屋门,声音发涩:“是团练使。出征前,他写了两份奏表,一胜一败。临行前叮嘱我,若有不测,务必在六郎来之前,将奏表以他的名义上呈朝廷。”
曲谈脚下一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口,却问不出那句“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他一度鄙夷、利用、只作权宜之计的人,这个曾被言子兰轻易挑拨、挑起战火的人,这个在营州浑浑噩噩多年、野心与能力不匹配的人…
为什么偏偏要在生死关头,将他护在了身后。
他曾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个人的软弱与无能,却从未想过。
无能之人,也有肝胆。
庸碌之辈,亦有担当。
那些曾经的鄙夷与算计,此刻悉数化作一柄钝刀,在胸腔里来回割着。不是痛彻心扉的剧痛,而是一种酸涩,沉甸甸地坠着,并随着每一次呼吸翻涌回荡。
曲谈没有再多言。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随后转身快步离去。
之后的几日,曲谈疯了似的将自己埋进红朔与流光二城的重建之中。
每日天未亮便策马出城,暮色四合方归。白日与工匠商议修缮,入夜与粮官核对调拨,凌晨还要审阅斥候探来的边情。
几近日夜无休,眼底的血丝越积越重,人却像是被什么撑着,一刻不肯停。
身边的人渐渐品出他那份破釜沉舟、与天争时的决绝,未有一人有二言,皆是沉默地跟上他的节奏。
庄定寒在当夜转醒后,曲谈虽与众人一同探望,却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旁人只当他公务缠身,也未深究其中缘由。
而方文宣对着那支深入脏腑的箭,几度握紧钳镊,终是不敢下手,而后方文彬闻讯赶至,兄妹二人对着伤处反复推演,却依旧一筹莫展。
庄定寒这场伤病也就久久未得起色。
是夜,曲谈与当地司农官员核对完这一年预计的亏损,心不在焉地推开了公廨的门。
彼时,一轮圆月正悬中天。
曲谈望着那轮皎月凝望了片刻,才恍然想起:明日便是十五了。
这个念头只在心头一闪,未曾久留。他的心很快又落回那一片空茫。
曲谈低头正欲快步离去。却又在低头的刹那,被一阵昏眩袭卷,耳边响起混沌不清的动静。
“殿下…殿下。”
却也并非只是幻觉。
待曲谈回过神来,下意识抽身要躲,手腕却是一紧。
他抬头,正对上陆宵如星的双眸。
“殿下为何躲我?”陆宵单刀直入。
曲谈垂下眼,避而不答。手上使劲挣了挣,发现难以挣脱,便自暴自弃地卸了力道,只低声倔强道:“没有。”
陆宵自然不能信,又追问:“那殿下为何想挣开?”
曲谈抬眼幽幽瞥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抱起手臂:“你自己手劲多大,心里没数?”他摩挲着手腕,“弄疼我了。”
他的玩笑没能持续太久。很快,曲谈面色便重新沉下,他神情疲倦,目光直直望向远处:“至尊的圣旨,明日便该到了。”
曲谈的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既不见期待,却也没有恐惧。
他有耳目,陆宵亦然。故而,陆宵闻言既无意外,也未掩饰自己的知情,只微微颔首,手往袖中探去。
下一瞬,曲谈眼前一白。
待他刚看清那物什,便下意识退后一步,随即生生别过脸去。
好在陆宵并未强人所难。
见他如此,便收回手,缓步走向庭中那盏落地灯笼。他取下风罩,将手中之物就着摇曳的火苗轻轻一点。
顷刻间,焰舌便吞没了那一卷纸。
“你在做什么?!”
曲谈扑上前去,一把夺过陆宵手中那封已燃了大半的书信。可他无力阻拦火势,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终将其弃之于地。
那是昨夜中书令遣人送来的家书。暗卫领命,快马加鞭,终于赶在皇命抵达之前送至。
“陆宵,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陆宵垂眼看着那几成灰烬的信笺,嘴角却莫名扬起一抹无奈到极致的苦笑。
曲谈偏过头,斟酌再三,方避开他的目光开口:“我虽不知中书令与你说了什么,但我想,此番境地,你若肯听他一言,于你,有利无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但如果天命难违…”
他闭上眼,将那后半句说得极轻极慢:“那我最后的愿望,便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陆宵沉默片刻,望着他,沉声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顿住,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不必出口。
有些假设,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却也不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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