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拱门前,暗影浮动。
“什么人?”曲谈扬声问道。
一袭白裙自拱门外缓步踏出。方文宣走上前,敛衽行礼:“团练使方服了药,想请六郎过去说话。”
第45章 承恩三尺寒光断望1
方文宣替曲谈推开虚掩的门,又将架上温过的药壶取下,添了一碗,搁在案上,无声退下。
曲谈先在门前站定。养病之人的屋中气味总是不好闻。苦涩的药味,伤口的余腥,与紧闭门窗积下的闷热混在一处,压得人透不过气。
庄定寒倚在榻上,背后垫着软枕,身上虚披一件外袍,袒露的胸膛被绷带层层缠绕,那已泛黄的纱布上仍渗着可怖的血渍。他原在闭目养神,近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见曲谈走近,庄定寒抬起有些浑浊的眼,手指在被上轻轻一动。近侍会意,躬身退下。
曲谈在榻前矮凳上落座。他端起药碗,用小勺轻轻搅了搅:“方氏兄妹为团练使殚精竭虑,团练使身上更担着营州上下安危。该好好休养,以待来日。”
“等不来了。”
庄定寒方吐出几个字,便被寒风呛入,闷咳数声。为不牵动伤口,他咳得隐忍又艰难。
曲谈搅药的手微微一顿。
他记得,大军开拔前,自己也对庄定寒说过同样的话。
而今,时过境迁。
他的目光落在庄定寒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箭矢只剩尾端裸露在外,泛着不祥的冷光。那尖锐冰冷的箭头深埋骨血,正一点一点啃噬着眼前人所剩不多的生机。
“朝廷的旨意,明天就要到了。”见曲谈不语,庄定寒先开了口。
“嗯。”
“我的人来报,这一次朝廷的钦差,途径幽州后,幽州都督也随军离城。”
曲谈抬眸。
幽州都督,战时可摄北方四州军政。此外,如今的幽州都督还有另一重身份。
大皇子,长陵王曲诀。
如此,无论是庄定寒还是曲谈,再想把控营州军政,都将名不正,言不顺。
至尊选的这把刀不是最锋利、最快的,却恰好是曲谈最不会躲开的那一把。
他太清楚曲谈的软肋,他抓住的是尔今曲谈心中最软,最敏感的那一寸。
曲谈想要否定过去,那当他面对曲决,他便不会挡,不会反抗,甚至不会忍心让那人有分毫为难。
他只会心甘情愿,引颈受戮。
“不必担心。有什么事,都有我在前头顶着。”
正当曲沉浸在一时思绪中,庄定寒双手交握,搭在身前,平声开口。细听之下,那语气里竟还含着一丝浅笑。
他顿了顿,迎着曲谈探寻的目光,缓缓唤道:“狸奴。”
曲谈眼中的惊异更深,不由睁大了双眼。
庄定寒微微笑了一声,这一笑给他苍白的脸添了几分血色。
“我见过你,在很多年前。那时你还很小。”他声音轻缓,像是从岁月的缝隙里一点点抽出来的丝,“是太子领着你,你还让我唤你表叔。你自己说,不要叫你殿下,要叫狸奴,在场的人都笑了。”
曲谈陷入思绪,脑中却一片混沌。眼前仿佛升起一团模糊的雾气,经他这一提,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可那时年岁太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此刻想来,就像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幔,看不清,摸不到,便是连兄长的模样,也随之一道模糊了。
庄定寒继续道:“那时圣上登基不过三载。我随母入京,受恩诏获封定远将军,身披戎装,即将赶赴边关。壮志踌躇,一腔热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六郎抚着我的盔甲,说也要与我一道马踏胡边,看传说中的边关月。太子听了笑说:六郎身量未足,若有此志,此后就不该再挑嘴拣食,才好快快长成小男子汉。”
曲谈眨了眨眼。
面上忽然一凉。一滴泪珠滚落,连他自己也不知是因何而落。
“那时太子与臣说,愿卿此去建功立业于社稷,他日封候授爵黄金台上再相逢,而六郎则是与臣说:待臣下次归来,便要臣带上六郎一起。只是…”
庄定寒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余音戛然而止。
只是,后来宦海沉浮十载。那一腔热血,早已在时光中磋磨殆尽,剩下的只有不甘与难平。
再后来,太子自尽明志。昔年粉雕玉琢的小皇子,成了孤僻阴郁的流犯。庄定寒几度途经幽州,终是推不开那扇紧闭的门。
无论是之后诡谲难测的幽冥使,还是如今捉摸不定的六郎君,都与他自己一样,面目全非。
直至那一日,平沙关官署门前。
曲谈的那番话,那一枚星火,终于成燎原之势,将这颗早已冷透僵硬的心,再度捂热。
庄定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夜已深,伤兵营那头仍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混着风过帐篷的窸窣响动,断断续续,像夜的叹息。
他身子无力地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前方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上。蜡泪积了满台,火苗虽小,却依旧明亮地跳动着。
“凭君莫话封侯事…”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没有把话说完。
终是徐徐闭上了双眼。
唯有眼角,缓缓沁出一颗晶莹的水珠。
圣旨与长陵王的王驾,是于次日午时二刻抵达红朔。
刺史身死,团练使重伤,监军卧病不起,唯余猛虎将军范驺率营州诸将出城迎驾。
曲诀一袭玄甲,玉冠高束,策马行于队伍最前。他在幽州接旨受命,与之同赴营州的,还有朝廷新遣的钦差,郑国公萧思远。
萧思远年将古稀,是高祖皇帝时便驰骋沙场的老将,战功赫赫,军中威名如雷。如今大晟朝堂上,包括曲诀在内的大半军官,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恭恭敬敬唤一声“老师”。
皇帝此番一改先前敷衍之态,派出的这两座大山,一在皇室,一在军中,其用意早已不止是威慑曲谈与营州上下。
此刻,红朔城外,文武官吏跪了满地。
玄甲如云,伏首如潮。而在那一片黑压压的铁甲之中,却有一人格外扎眼
披头散发,粗衣麻服,跪在其中,赫然是一副待罪请罚的模样。
曲诀高踞马上,目光扫过这一众不成体统,又想起密报中所述曲谈在营州如何狐假虎威、大闹天宫,一时心中又气又笑,竟将那初来时的一丝心痛也压了下去。
荒唐。
可偏偏这人是曲谈,是他最肆意大胆的六弟,故而做出这等事,他竟也不觉得意外。
那跪在粗粝沙石上的人,仿佛察觉到兄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忽然,他抬起头,对着曲诀粲然一笑。
那笑容一如往昔,明亮得刺眼。
曲诀恍惚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回以一个无奈又责备的笑。
可那笑意只停留片刻,便化作深深的忧虑,沉进眼底。
范驺先引王驾入城。
随后,营州文武官员按官阶高低依次入公廨,预备接旨。
皇帝的圣旨由萧思远亲持。
贺兰圭领人焚起香案,一众官吏依位次肃立。凡七品以下不得入内,只得在庭中候旨。不少低位官员已被今日阵仗吓破了胆,连带着看向曲谈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怨怼与憎恨。
曲谈在如芒的目光中视若无睹。他先在城外赤足跪了半日,又一路走回公廨,此刻站在庭中,身形刚有些摇晃,身后便一人稳稳托住了他。
陆宵一身常服,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他身后。曲谈回过头,见是他,便相视一笑。
这一幕,偏偏落入了正步入庭中的曲诀眼里。
他先定定地看了曲谈一眼,碍于满庭的人,没将责骂当场脱口。目光转向陆宵时,却狠狠刮了过去。
“陆宵。”
曲诀刚开口,便不自觉握紧了腰间剑柄。他言简意赅,吐出余下两个字:“进来。”
曲谈听他语气不善,下意识反手握住陆宵。曲诀见状,火气更盛,转向曲谈冷声道:“不是素服待罪吗?跪下!”
曲谈被他一喝,虽未吓着,却也老老实实松了手。他抬眼看向兄长,眼里洇出几分委屈,随即又撑着那口气,径直跪下,膝盖砸向石板,清晰可闻。
曲诀不再理他,头也不回往堂上走。一脚刚踏进门,却忍不住回身,指着陆宵骂道:“陆中丞啊陆中丞,枉本王还当你是个稳当人,你就这样纵着曲谈胡闹!”
陆宵面不改色,仍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只拱手道:“大王恕罪。”
曲诀方要再言,肩上一沉,他回头看去,见是萧思远,身后还有手捧圣旨的中官。
萧思远与陆玟素有几分交情,对陆宵原本也是看好的。见曲诀心急至此,碍于此情此景不便多言,只盯着陆宵低声反问了一句:“怎么,连官都不愿做了?”
他声音不大,然军中多年积威深重,便是陆宵也不得不收敛锋芒,垂首答道:“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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