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萧思远不再多言,只浣手焚香,恭敬接过圣旨,展卷宣读。
“圣旨下——”
哗啦啦,堂里堂外跪倒一片。
他的声音不高,不足以让庭中众人听清。随着时间推移,不少俯首撑地的人,身子已微微打起颤来。
忽听得堂内传来齐整的应声:“臣等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喜色。
庭中候旨的人心头巨石尚未落地,便有中官走出堂外,立于阶上,重新复述旨意,诸人忙低下头颅,恭顺接旨:“圣旨下:营州文武,守土抗敌,克复红朔流光二城,有功于社稷。着诸官依级封赏,以彰其功。团练使庄定寒,身先士卒,血战不退,加封定远侯,赐金千两。红朔流光二城,遭兵燹之祸,百姓流离,朕心悯之,特免一年赋税,以苏民困。钦此。”
庭中上下闻言,无不感念皇恩浩荡,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曲谈跪坐在原地,望着那已被高供于香案之上的圣旨,一时失神。他想起了庄定寒,那个心心念念封侯拜将的人,如今却无缘亲耳听见这道加封的旨意。
然而他还未能恍惚太久,便被中官唤起身,传入堂内。
那中官的目光晦暗不明。此番皇帝未再指派权宦随行,而是遣了一名普通的六品内侍。
这样的人本与曲谈无甚瓜葛,但或许是听闻了他对蓝进喜的所作所为,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并不友好,反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曲谈扶着膝盖,缓缓起身。他目光低垂,看似恭顺,身骨却是不卑不亢,一步步走入堂中。
堂内的高官显然比庭中候旨之人更知内情,方才听到圣上不予追究的旨意时,皆是惊喜过望。可当曲谈的身影踏入堂中,那喜色便僵在了脸上,化作深深的忧虑。
这里的人,或听过幽冥使的暴虐之名,或闻过六皇子当街弑兄的无道之举。可此刻,望着这个为百姓夺回故土的人,谁也不忍心看他伏法,哪怕他曾罪孽深重。
曲谈不喜欢旁人落在他身上的怜悯目光。可如今他已被架上刑台,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他在堂中站定,余光瞥见角落里那抹浅蓝。他忍不住微微偏了头,却终究忍住,目光未从地面挪开。只缓缓攥紧衣角,正身下拜。
他俯首,臣服,温顺到了极致。
可这堂中的人都见识过,他是何等地不羁,何等地决绝,何等地一意孤行。
眼前的视线被一抹墨色取代。
曲谈意识到,宣旨的人,从萧思远换作了曲诀。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直到此刻,他终于尝到了一丝害怕的滋味。
曲谈垂首望着地上那道被长兄身影投下的阴影。他们二人,一跪一立,天差地别,却是同样煎熬。
君父,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不由一笑,原来生死关头,他还能在走神。
在中官无声催促下,曲诀接过身后人呈上的物什。
没有圣旨,只有口谕。
曲诀平稳心绪,开口:“圣上口谕,赐六郎一物。”
曲谈直身抬首,目光落在那被曲诀紧握的物什上,上面覆着一层严实的黑布。
中官上前,将黑布揭开。
黑布落下的刹那,曲诀那双可破千军万马的手,竟微微一抖。
而曲谈的瞳孔,在那金属冷光的闪烁中猛然一缩。
随即,化作几分解脱般的释然。
君父赐下的——是一柄长剑。
第46章 承恩三尺寒光断望2
君上赐下的这把剑,名唤赤练。
那是赢后年轻时行走九州的佩剑,也是先太子生前的爱剑。最终,先太子也是用这把赤练,自刎于燕丘。
赤练削铁如泥,曾饮过无数敌血,后来又沾上了他同胞兄长的血。
那如今呢…
曲谈望着那熟悉不过的剑身,心中既无恐惧,亦无憎恶。有的只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他双手高举,从曲诀微微发颤的手中,接过了赤练。
他不谢恩,也未起身。只缓缓拔出剑身,见那剑身明亮如昔,通体清白,映出他自己的眉眼。
曲谈忽然想起,年少时,他曾偷偷对着这剑照影。兄长将一切收归眼底,却只无奈笑笑。兄弟二人借着剑身相视一笑,往昔岁月宛如昨日。
可光阴已逝,万般皆不复。
他缓缓将长剑反握,剑身横于颈前,刃口贴着喉间,只消手腕一转,他便无需再受这人间地狱的煎熬。
“慢着!”
曲谈被曲诀一喝,僵住了动作,只抬头有些不解地望向兄长。
然而,曲诀的眼中并无劫后余生的喜色。他同样回望着曲谈,紧闭的嘴唇终于轻启:“燕质子素行不端,坏我大晟清平,罪不容诛。今命六郎持赤练剑于三日内斩其首级,以祭我大晟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曲谈持剑的手骤然一松。
锵——
赤练应声落地。
“否则…”
曲诀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曲谈已听不清了。
他只看见兄长的嘴唇开合,隐约捕捉到最后的几个字:“以包庇罪,同罪论处。”
“可燕质子已经跑了,这要六郎何从…”曲诀话音刚落,有年轻的官员不解其意,将实情脱口而出。
曲诀幽幽地看了拿开口的官员一眼,那官员方意识到什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君父自然也知道言子兰已经外逃的消息,也知道曲谈与言子兰年少相伴之情。
所以,无论是哪个结果,都足以让曲谈痛彻心扉,如身临炼狱。
“我做不到。”
曲谈一语,如惊雷炸响。他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曲诀不知内情,只知此事棘手,却万万没想到曲谈拒绝得如此干脆。大庭广众之下,丝毫不给自己留半分回旋余地。
曲谈正身而拜:“臣无能,有负圣上所托。生杀予夺,甘愿领受。”
“你——!”
曲诀气结。
曲谈却心如死灰,任兄长如何怒目圆瞪,他都视若无睹。
“大王!”
那道素来清冷自持的声音,此刻染上了少有的急躁。
曲诀侧首看向陆宵。
“尚有三日之期,还望大王…”
“自然。”曲诀打断他,“本王只是个传旨的。三日之期未至,无需谁急着请罪。”
他抬首,环视满庭噤若寒蝉的众人:“都散了。”
却无一人敢动。
曲谈轻轻一嗤。他弯腰拾起赤练,缓缓收剑归鞘,抱着剑,头也不回地踏出堂外。
“陆宵。”
陆宵正要追出,却被萧思远叫住。曲诀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最终朝萧思远微微颔首,快步追了出去。
待堂中仅余萧思远与陆宵二人。
萧思远负手踱步,声音沉缓:“老夫与中书令交情不深,虽退离朝堂多年,却对你印象颇深。”
他顿了顿,回首看向陆宵:“你当年是武举出身,一式穿云箭出神入化,我家大郎对你赞不绝口,便要向圣上讨你做女婿,若非你后来骤然去了巴蜀…”
萧思远抬手点了点他:“小子,你就该叫我一声爷爷了。”
陆宵神色未动,只垂首道:“公爷折煞下官。”
“我这老头子本不想管庙堂事。可你那父亲黑衣夜行,亲至我府上,”萧思远叹了口气,“再加上这段缘,小子,我倚老卖老,不得不提点你一句。”
他负手站定,目光沉凝:“凡世家子弟,一举一动,不可只为一人之喜恶,也合该为家族想一想。”
“咱们世家,从来都是同气连枝。纵使你陆家是清流新贵,老夫也从未将你们视作外人。世家荣辱,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声音低沉下去:“你陆家曾为齐王姻亲,贵不可攀。然而如今齐王身死,你父亲在朝虽仍身负重任,却早已是如履薄冰。”
萧思远压低了声音:“说句大不敬的话,圣上正愁没地方发作,你怎好在此时将把柄相送?”
陆宵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不觉紧握。
萧思远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只消看看这些黄子龙孙便知,一朝天下云,一夕脚下泥。”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又何况你我?”
陆宵沉默片刻。萧思远只当他顽固不化,正要再劝,却见陆宵骤然抬眼,他没有直接表态,只反问:“敢问公爷,京中如何了?”
萧思远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他负手踱了两步,低声道:“至尊命南安王入户部领事,调临清河王巡边。”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至尊有加封南安王之意。”
南安王乃今上四子,从前不争不抢,在三位兄长锋芒之下平平无奇,如今却厚积薄发,悄然入主户部。而清河王曲谨,是当仁不让的齐王一党,齐王身死不过数月,至尊便将他调离中枢,明为巡边,实则暗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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