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宵此番离京不过数月,朝堂之上,又是风云变幻。
萧思远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至尊有意让元无疾尚三公主。”
三公主正是南安王的同胞姊妹。
陆宵眉心猛然一跳。
大晟虽无驸马不得干政的成例,可一夕尚主,仕途必受掣肘。元无疾出身高门,乃淮阴侯与宁安县主之子,探花及第,年纪轻轻便身居大理寺要职。这一道旨意下去,除了将元家与南安王紧紧绑到一块,君恩浩荡背后顺便断了元无疾的仕途。
元家虽不止元无疾一个儿子,可他眼下仕途最顺。这桩婚事,可谓是得不偿失。
可这是天家恩旨,哪容得他说肯或不肯?
见陆宵沉默,萧思远笑了笑:“怎么,兔死狐悲了?”
他刻意抬出元无疾,无非是想告诉陆宵:君王对臣子的制衡,从来一视同仁。没什么值得心中难平的。
陆宵没有接话。
萧思远能说出“兔死狐悲”四字,何尝不是另一种以己度人。
陆宵心中隐约有了主意,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良久,陆宵闭上眼,低声开口:“南安王资质平庸,如今却是春风得意。但花无百日红,至尊也不喜欢一枝独秀。”
一如如今的备受忌惮的几大新秀世家。至尊登基之初,也曾大力扶植,可待到权御天下,那些被扶起的人,便该被一一收网,鸟尽弓藏。
而皇子们也是一样的。先太子、齐王都曾受帝王偏爱,都曾身居要职,却在羽翼丰满后被厌弃,日夜如履薄冰。
如今齐王身死,朝堂重洗。皇帝踢走临淄王,抬出南安王,却远远不够恢复从前制衡的局面。
这正是各世家投注下子的良机。
萧思远原以为陆宵清直之名在外,与其父大不相同。此刻听他道出这番话来,不免意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字字在理。
他思忖片刻,叹道:“七皇子顽劣,不成气候。八皇子虽聪敏,到底年幼。”
陆宵淡淡道:“在京皇子寥寥。可到了营州,不就现成多了一位?”
萧思远当即摇头:“长陵王成在军功,败也在这满身军功。至尊是不会让他威望更进一步的,否则,也无需叫我这把老骨头出来顶着。”
这话不假。按资历、按功绩,曲诀身为长子,早当得起亲王之尊。可迟迟未受封,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陆宵轻轻一笑:“公爷错了,如今在营州的皇子,可不只皇长子一人。”
“曲平渊?”萧思远微微蹙眉,刚将疑问说出口,自己便摇头否认,“不成。”
陆宵却没有放弃,沉声道:“公爷,平添一子,未必能撼动棋局。要放,便要放一颗有用的棋子。”
他顿了顿,开口的话冷静凉薄,叫萧思远晃眼以为面前不是陆宵,而是陆玟。
“只有他们先斗起来,才会念起我们的好处。如此,世家才能长盛不败。”
陆宵言罢,垂下眼帘。
萧思远审视着他,目光沉沉。
这已是今日第二回,陆宵令他意外了。
先前他只当陆宵与陆玟是一丘之貉,是表面光风霁月的伪君子。如今看来,这人城府极深,只怕连先前那些冒犯君上的狂悖之举,都是铤而走险、另有所图。
萧思远意识到,他已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所以,他将目光移向门外,声音里带着迟疑:“可他臭名昭著。”他叹了口气:“如今还被削了籍。”
陆宵摇了摇头:“曲平渊不是如今才被踢出局。他在八年前已被丢出去一次,却仍能得以重用。”
他抬眼看向萧思远:“公爷,大晟开国以来,得以卷土重来的皇子,可还有第二人?”
萧思远沉默。
陆宵又道:“何况赢后出身民间。曲平渊的背后…”陆宵微微一笑:“没有世家。”
萧思远长长地叹了口气:“且看他能否度过这一劫。”
陆宵知道,这便是心动了。点到即止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不再多言,只朝萧思远深深一揖,就此退下。
————————————
曲诀是在城楼上找到曲谈的。
曲谈跨坐在城垛之间,双腿垂在墙外,大半个身子悬在风中,怀中紧紧搂着赤练。
曲诀登上城楼的刹那,脚步微微一滞。
他没有出声,只将腰间佩剑解下交给亲卫,随即翻身跃上城墙,在曲谈身侧并肩坐下。
他高大的身影将瘦削的曲谈整个笼在阴影里。
曲谈微微侧目觑了他一眼,下意识收紧了怀中的剑。
“就打算这么耗着?”
曲诀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曲谈在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火气还不是很大。
可他不知如何作答,只垂下眼,沉默不语。
曲诀年岁渐长,在军中磨出的火爆脾性确实收敛了不少。可对上曲谈这副负隅顽抗的模样,仍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沉了沉声:“说话。”
曲谈悬在空中的双腿微微一僵。他扯了扯嘴角,不甚在意地笑道:“不然呢?还能怎么办。”
“是你放走了言子兰。”
“他不该死。”
这便是认了。曲诀转头看向他,目光沉沉,带着威压:“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你是大晟的皇子!”
“我不是。”
“你!”
曲诀刚扬起手,便见曲谈坦然抬起脸,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那五官肖似,神情却如此陌生。曲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幽州,他也曾打过曲谈一巴掌。彼时的他们,也是行到水穷处,在茫茫边地相依为命。
想到这,曲诀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收回手,正身而坐:“我已经安排了一名死囚。三日之期一到,你先当众斩下此人首级,随后立即与我回京,向至尊请罪。”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近乎哄劝:“听话。”
曲谈目视远方,嘴唇紧抿。而他的眸中已升起一层薄雾,泪光隐隐。
曲诀声音又轻了些。他将手搭在曲谈肩上,那双可握千钧的手,此刻却分外轻柔。
“至尊…还是偏爱你的。”
曲谈再听不下去了,他猛吸了一口气,浑身一颤,开口时将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嘶哑的哭腔:“我没有错。”
曲诀的手猛然一缩。曲谈吃痛,却咬紧牙根:“我才不要认罪。”
“那你要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曲诀再难压抑,爆发出一声低吼。
曲谈扭过头,直视着他。眼角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恰好有士兵小跑登楼,撞见这一幕,一时怔在原地,不敢上前。
“什么事!”曲诀冷声喝问。
那士兵慌忙俯身:“禀大王,城门下来了一人,说要见六郎君。”
曲诀回眸:“谁?”
士兵埋首更低:“他说…他说…他叫言子兰。”
第47章 承恩三尺寒光断望3
虽有长陵王的命令,近卫却不敢真伤了曲谈,只能任由他突破重围,一路狂奔至城楼下。
曲诀手扶佩剑,目光如炬,凝视着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的言子兰。
言子兰一身风尘仆仆,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可他的脸上却是一副从容,纵然被反剪双手绑缚,依旧含笑而立,仿佛浑然不觉身在险境。
“你…为何在此?”曲谈话音未落,眼前已升腾起一层薄雾。
言子兰笑着答道:“来送你一条命。”
他抬眼望向曲谈,双目灿若繁星,恍如少年时。
曲诀一手紧握剑柄,另一手拦住曲谈,不让他靠近,又沉声对言子兰道:“你既已逃,又为何自投罗网?”
言子兰轻轻一哂:“你们大晟皇帝心眼那么小。我跑了,曾与我亲近的人,岂不受牵连?”
“子兰!”曲谈急声劝阻。
言子兰垂下眼,轻声一笑:“将死之人,还有何可惧?”
曲谈担心曲诀动怒,连忙扯紧他的衣袖。
曲诀察觉,低头俯视着他:“他要陷你于不忠不义之地,你还在担心他?”
曲谈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正对上言子兰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歉然。
“我再问你一遍,”曲诀沉声道,“为何自投罗网?”
军中多年积威,便是曲谈也不由心寒。然而言子兰面对曲诀,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幽幽扫过四周,曲诀会意,他示意曲谈握紧赤练,又挥手挥走了围在四周的士兵,仅留下四名亲兵。
言子兰见状,笑了笑,再开口:“大殿下,我能否问你,杀我之后,你们要做什么?”
曲诀神色骤然凝重。
言子兰轻叹一声,迎着那道威压的目光,缓缓道:“殿下杀我易如反掌。可杀我之后,燕国必生民愤。我那皇兄再厌恶我,也不能违逆民意,置之不理,替我复仇,是他别无选择的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