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无奈:“这一点,贵国皇帝不会想不到。燕晟这一战,本不该有。可到了如今的境地,只怕谁都不肯退这一步了。”
言子兰抬起眼,目光直视曲诀,带着几分近乎蛊惑的意味:“殿下战功赫赫,至尊却闲置您多年。从前,天大的好事都轮不到殿下头上。而今这般稍有不慎便要背上后世骂名的事,却偏偏落到了您手里。”他轻轻一笑:“殿下,您甘心吗?”
曲谈心头一紧,他本能地想替君父开口辩驳,却发现言子兰所言竟无懈可击。
他不安地看向兄长。
曲诀也正好看着他。
那目光只是一瞬,随即曲诀转向言子兰,微微一笑:“你若想用蛊惑曲谈的招数来对付我,那便是大错特错了。我有妻有儿,不会因你三言两语,便悖逆君父,将自己置于险地。”
他微微一顿,后半句话却不像是对言子兰说的,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心昭昭,天地为鉴,人生百年尚难自顾,又何必费心于后人闲言?”
“可若我有一法,可得两全呢?”
言子兰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写下伏罪文书,将燕晟兵祸之由尽数归于己身。贵国皇帝大可在我伏法之后,昭告天下:燕质子罪大恶极,杀之无愧,与燕国百姓无涉。”
他直视曲诀:“如此,燕国失了犯边之名,大晟杀了首恶亦无再兴兵之由。杀一人,而活万人。”
曲诀持剑的手猛然收紧。
“长陵王,”言子兰乘势接道,“这笔买卖,于您只赚不亏”
曲诀面不改色,只缓缓吐出两个字:“条件。”
言子兰垂下眼。
片刻后,他忽然双膝及地,身上受绳索所缚,单是维持平衡已是不易,他却拼尽全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想请大王…帮我救下麒麟使。”
曲诀收回目光,走到言子兰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燕质子,你的条件确实很诱人。但本王从不弄虚扯谎,如实告诉你,这个条件,本王未必做得到。”
莫言背负的是通敌叛国之罪。若非他无亲无故,这般罪名,诛九族都是轻的。
“但本王可以答应你,尽力一试。”
曲诀竟然应了。
曲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身体已本能地替他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在一瞬间跪倒在曲诀跟前,抓着他的衣摆央求道:“长兄,不要!子兰他…他…”他求着情,却不敢将已知的真相相告。
“你究竟想说什么。”
曲谈断断续续开口,却始终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难道要他对阿兄说:通敌叛国、走私贩私的幕后推手,是两国的君主?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曲诀本不满他的失态,但见他如此,心中亦五味杂陈。
他低下头,尽量耐心道:“你该明白,我答应或不答应,他都是死路一条。没有第三条路。”
若不是担心因杀言子兰一人而兵祸再起,殃及无辜百姓,曲诀根本不会多听言子兰半字。
言子兰确实抓住了曲诀的心软之处。
“来人,给燕质子铺纸研墨。”
侍卫方要领命而去,曲谈忽然站起身,他不知哪来的气力,竟把威猛如山的曲诀扑了个踉跄。
“为什么!”曲谈的声音在颤抖,他的人在颤抖。“我们就这么不值吗!生来就注定要当一颗棋子,注定要被逐出局外吗!”
曲诀被迫直视着那双浓墨重彩的眉眼,眼下曲谈力气虽大,气力却明显不足,他几乎微微一扯便能甩开。可他没有。
他被曲谈的话刺伤了。
“你在说什么?”曲诀拧着眉,“你与他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曲谈说着说着,两行清泪倏然滚落:“都是假的。”
曲诀瞳孔一缩,这短短四字不知将他拉回哪一年的时光,看向曲谈的目光染上了几分迷茫与沉痛。
曲谈得不到曲诀的回应,骤然松开手,仿佛被抽走了气力般整个人无力地滑了下去,跌坐在地,嘴中喃喃道:“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有罪者高居明堂享尽声名荣华。
凭什么无辜者艰难求生却终遭厌弃。
言子兰持着笔,无声地凝望着曲谈,目光沉沉。
少顷,他垂眸抿唇放下手中笔,转向曲诀:“大王,可否许我与六郎说几句话?”
曲诀望着曲谈,在片刻的犹豫后,终是点了头。
给这对将别的旧友留下了最后私语的空间。
虽已近初夏,边地的夜却依旧冷得浸骨。
曲谈跪坐在冰冷的沙地上,不过片刻,手足便已麻木。
夜风拂起他束发的飘带,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神情。
士兵奉命退至四周,可那些长枪上反射的寒光依旧刺目,令人望而生畏。
言子兰与他相对跪坐。许久,他松下僵硬的脊背,整个人瘫坐在沙地上,身子转向北方。
那远山的尽头,露出一角红色的屋檐。
“你看,那就是大燕了。”
曲谈依言望去,满心不解:“你曾说,大燕是你的家,是你魂灵所安之所。你说大燕的子民无论走到多远,终有一日要回归长生天的怀抱。你还说,你大燕汇万国来物,天下至宝,有西域的葡萄美酒,有龟兹的胡姬旋舞,有商队驼铃响彻丝路…”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回家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即便你想救莫言,定有百种千种更好的办法。”
“因为那都是假的。”
言子兰垂下眼,凄然一笑:“都是我骗你的。我少时即长在宫中,从没有出宫的机会。燕国虽不及大晟昌隆,皇宫却是一样的,尽是四角高高的天。什么葡萄美酒、胡姬娇儿、驼铃声声,都是我从老宫人口中听来的,从未亲眼见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直至此番一路北上,走过大半个燕国,见到的尽是冻死饿殍、朱门酒肉。”
言子兰面上的笑意凉薄如刃:“我曾以为,我父皇御下的大燕虽不昌盛,但百姓也该安居乐业。也就是因此,它让我觉得,我在上国艰难求生,也有了意义和价值。”
“可那都是假的。他连亲儿都弃如敝履,又何曾将百姓视作子民?”
言子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而今,他的儿子,就因‘不甘心’这三个字挑起战火,枉害了那么多性命。你知道吗,当我看到燕国子民生于水火之间时,我对我身上这身血肉,有多作呕。”
这身血肉,也曾是他的骄傲。曾支撑着他的傲骨、他的尊严,行走在异国。
“可是子兰,”曲谈急声道,“你曾告诉我的,这一切本就不该发生。若论罪魁祸首,也不该是你!”
“不重要了。”言子兰抬起头,望着那远山的红色屋檐。
“我行到水穷,已经身心疲惫。对错是非,不想再分辨。”他收回目光,看向曲谈,眼中竟有几分释然:“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就当用我这条命,挽回少许罪孽吧。”
“那你妹妹呢?你那么疼她,这么些年,心心念念的不就是她吗?你若背负罪名,她又该如何?”
“是啊。”言子兰长叹一声,目光投向远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是我的命,是我母妃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他顿了顿,继而平静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以,我把她杀了。”
曲谈瞳孔猛然一缩。
言子兰无视他的震惊,自顾自道:“一刀毙命,没有痛苦。”
曲谈无疑是惊骇的。他再清楚不过,那个妹妹对言子兰意味着什么,那是让他甘愿远赴异国为质多年、视生死如无物的存在。
“她过得太苦了。”言子兰垂下眼,“没有尊严,没有希望,任人凌辱作践,无知无觉…这样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陆宵那日在平沙关诈我,我真是气急了,可转念一想,才知道自己何其可笑,何其可悲,机关算计,到头来,连自己手足是生是死都不知。我为他们,为我父皇的一回侧目,堵上性命,可他的眼中,从来没有我。有的,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生也好死也罢皆不可惜的棋子。”
“我是手刃了我的血亲,但我只是想让我们,都解脱得快些。”
曲谈心口骤然一痛,脑中嗡鸣作响,头痛欲裂。可言子兰陷于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察觉此刻的曲谈已是面如金纸。
他低低地笑了:“当然,若你明日实在下不去手,就想想,我是个杀了手足的疯子。你就当是在替天行道吧。”
曲谈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自嘲:“可是,子兰…”
他轻轻闭上双眼:“我也曾手刃血亲。”
又有谁,能来渡我?
第48章 呼天不应叩地无门
言子兰与曲谈不再有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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