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溪的反应却比她平静得多。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信息,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莱拉:
“莱拉女士,男主角的唯一选择不应该只有我才对。”
莱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塞拉斯,你的确不是我的唯一选择。有太多的演员想要出名,他们背后的人能给我更多,更多的投资、更多的发行渠道、更多的媒体资源。”
她说得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希梅尔很喜欢你。我们的侄女艾赛尔也很喜欢你,她极力向我们推荐了你。我也在之前观摩过你的作品,我认为你能够很出色地完成这个角色的演绎。”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这是一部女本位的电影,我无法向你保证会为你夺得最佳男主的头衔,事实上,在这部电影里,你的角色虽然是核心线索,但真正的叙事主体是卡洛琳。你能得到的荣誉上限,取决于你对蝴蝶这个角色的理解和呈现。”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那些奖项对她而言已是囊中之物,尽管她至今为止只执导过一部长片,但那份底气却像是与生俱来的一般,沉静而不可动摇。
木溪低头看向桌上那本摊开的书,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密集的英文字母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和:
“所以今天叫我来,是想看看我的演绎吗?”
邝之薇坐在一旁,握着杯柄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她的脸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但熟悉她的人会注意到她嘴角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她有些不悦。
毕竟他们之所以会坐在这里,是因为莱拉的助理锲而不舍地发了四十七封邮件,才让这封邀约从海量的合作请求中被捞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这是一桩已经敲定的合作,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对方还留着一道考验的门槛。
但木溪并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神情。
相反,他觉得这才是合理的流程。
比起被一个从未谋面的导演凭借人情或推荐就定下主角,他更愿意在确定合作之前先让对方看清楚自己到底能做什么。
靠关系得来的角色,演起来心里也不踏实。
艾赛尔的好意他心领了,但他不希望这份好意成为压在角色上的筹码。
“那你需要我在这里为你演绎吗?”木溪问。
莱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那副金丝眼镜,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年轻人。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壁炉台上那座老式座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然后莱拉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当然。请就在这里吧,塞拉斯。你的长笛吹得很好,我相信你也能更好地演绎出蝴蝶。如果你会其他乐器的话,那就更好了。”
木溪没有推辞。
因为他确实会,400多年的时间,足够他琢磨一项又一项的爱好了。西式的乐器,一通百通,他大多都学了一些。算不上能获奖的大家,但在普通人面前演绎还算是可以的。
他低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他没有去翻后面的章节,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莱拉翻开的这一页上,那是蝴蝶第一次在书中正式登场的段落。
他花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将那一页的内容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第204章 《桥上的月亮》
《桥上的月亮》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7世纪的Y国。
那是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科学正在萌芽,宗教仍占据着绝对的统治地位,海上贸易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掠夺和奴役。
小说中的蝴蝶是一个身份极为复杂的角色:他是在远洋商船上出生的混血儿,母亲是被贩卖的奴婢,父亲是船上的水手,一个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异乡人。
他在船上度过了童年,在船舱底层、缆绳堆和散发着咸腥味的货舱之间长大。
他被辗转贩卖过多次,从港口到城镇,从集市到宅邸,最后流落到了城区最繁华的交际场,凭借着那张融合了东方与西方血统的面容和与生俱来的敏锐,成为了远近闻名的交际花。
母亲留给他的黑色长发,父亲带给他宝石一样的瞳孔,是当时上流社会所追捧的。
他男女不忌,贵族小姐们为他的容颜所迷惑,豪掷千金只为一亲芳泽;
贵族男性们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在酒醉后被他的眼波勾得神魂颠倒。
但他从不属于任何人,也从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像一只蝴蝶,美丽、脆弱、短暂,却没有人能真正抓住他。
木溪睁开眼。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变换坐姿,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
但坐在他对面的莱拉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肩膀的弧度微微下沉了一些,脊背不再像方才那样挺直,而是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靠进了沙发的靠背里。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发生了变化,原本是指尖并拢、稳稳握住杯柄的姿态,此刻却变成了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拈着杯沿,其余三指微微翘起,像是一朵半开的花。
又或者,人如其名,成为了慵懒的坐在花间的蝴蝶。
他端起茶杯,送到唇边的动作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干脆利落的饮茶方式。
而是先低头,目光落在茶汤表面,停顿了一拍,然后才缓缓抬起杯沿,嘴唇轻轻触碰杯口,啜饮的动作极慢,像是连喝水本身都是一种需要精心设计的行为。
他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接触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抬起眼来。
那双眼还是木溪的眼,翠绿的虹膜,瞳孔的大小和位置都没有变化。
但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倦怠和清醒的目光,像是一个人刚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却发现自己依然被困在同一个梦境里。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丝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他看着莱拉,开口说了一句台词,不是书上的原文,而是他根据刚才读到的段落,用自己的理解重新组织过的一句话。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调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像丝绸划过水面般的韵律:
“卡洛琳,您问我从哪里来,我从海上来的。我的母亲在甲板上生下我,水手们用朗姆酒给我洗了第一次澡。他们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祸害。”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他们说对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伦敦的风吹的花瓶里的芍药颤颤巍巍。
壁炉台上的座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将花瓶里那几朵半干的芍药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幅静止的水彩画。
莱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目光透过那副金丝眼镜,一动不动地看着木溪。
而身为这一本书的作者,希梅尔怀揣着更加挑剔,如同鸡蛋挑骨头一样的目光。
毕竟这是她亲手创作的孩子,总归是有不同的含义。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那片安静中,那十几秒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允许自己呼吸。
她转头看了希梅尔一眼,希梅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莱拉转回头来,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着木溪,说了一句话。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松动了。
木溪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那道细窄的弧线。
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书页上,像是还在品味那几行文字的余韵。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莱拉的视线。
“莱拉女士,我只读了这一页。”他说,语气不急不缓,“但我想我已经大致理解了蝴蝶这个角色的内核。”
莱拉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甚至不紧不慢的和身旁的伴侣拉起了手,旁若无人的对视
“他是一个没有归属的人。”木溪说,指尖在书页的边缘轻轻滑过。
“他在船上出生,在辗转中被贩卖,在不同的语言和面孔之间流离失所。他学会了用美貌和手腕保护自己,用笑容和眼波换取生存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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