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溪回过头来。
希梅尔站在门内,逆光中她的轮廓被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从心底流露出来的真诚。
木溪在门口站了一拍,然后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木溪和邝之薇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陈旧的木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走到二楼转角时,邝之薇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那段即兴表演,是真的一页都没翻过?”
“翻过。”木溪说,“但只翻了那一页。”
“……那你对蝴蝶的理解,是从那一页里读出来的?”
“不全是。”木溪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显得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这部作品……我之前一个同事在我耳边说过。”
“谁?圈子里居然还有读书的人”
“没进圈子之前的同事。”
邝之薇心想自己果然夸早了,木溪没进圈子之前的同事,那不就是当老师的时候吗?
那看书倒也很合理了。
邝之薇没有追问。
她只是在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伸手拍了拍木溪的肩膀,力度不重,但带着一种无声的认可。
他们走出公寓楼时,阳光正好穿过云层洒下来,将老旧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木溪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半掩着,看不到屋内的情形。
他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了那条狭窄的街道。
而在那间堆满书籍和手稿的客厅里,窗外的光线正缓慢地移动着,将宝蓝色花瓶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
瓶中那几枝半干的粉色芍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花瓣的边缘微微舒展了一些。
像是终于汲取到了足够的水分和生命力,在沉默中重新焕发出了一缕细嫩的生机。
木溪结束了Y国的工作后,没有多做停留,次日便登上了飞往F国的航班。
飞机降落在北部一座小城的机场时,当地时间刚过上午九点。
这座小城不像巴黎那样繁华喧嚣,也没有南部海岸的度假气息,它安静地坐落在广阔的平原上,四周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牧场,视野开阔得能望见天际线处缓缓转动的风车。
车子从机场驶出,沿着平坦的公路向北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零星的村镇过渡到大片连绵的农田。
不同于谷物产区的金黄麦浪,这片土地上的田野呈现出一种斑斓的色彩,薰衣草的灰绿、玫瑰的深红、金合欢的明黄、苦橙树的浓绿,像是大地被打翻了一整盒颜料,又被风揉成了一幅印象派的画作。
还未抵达工厂,车窗外的空气里已经隐隐浮动着一缕清甜的香气。
那香气并不浓烈,是报春花特有的那种柔软而清透的甜,混合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从敞开的车窗缝隙中钻进来,轻轻拂过鼻尖。
木溪靠在座椅上,微微偏过头,让那股风更充分地拂过面颊。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但眉宇间那种在都市里会不自觉地绷紧的线条,在这片香气中缓缓舒展开来。
车子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门楣上嵌着Anima Allure的徽标,一匹扬起前蹄的骏马,线条简洁而有力。
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沿着一条两旁种满金合欢的内部道路驶入。
正值花期,满树的金黄色花球在阳光下泛着绒绒的光泽,像是无数颗小小的太阳缀满了枝头。
风过时,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铺在黑色的沥青路面上,像是一条金色的地毯。
威廉先生已经等在厂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松弛了许多,眉宇间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看到木溪从车上下来,迎上前几步,伸出手来:“木溪先生,欢迎来到我们的工厂。一路辛苦了。”
“威廉先生,好久不见。”木溪握住他的手,微微颔首,“路上的风景很好,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威廉笑了起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我带您看看成品。我想您一定会满意的。”
第207章 更多试用装
工厂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现代化得多。
宽敞明亮的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各个实验室和生产车间内部的情况,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工作人员在仪器前专注地操作着,量杯和试管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酒精和植物精油的微妙气味。
威廉领着木溪穿过走廊,在双双消毒并且穿上了防护服之后,在一扇标着“研发中心”的玻璃门前停下,刷了门禁卡,推门而入。
实验室里,一位穿着整洁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中央的操作台前。
他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不是那种长期窝在实验室里的人特有的苍白和疲惫,而是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像是刚刚从一场舒适的午睡中醒来,浑身都透着一股充沛的精力。
他看到威廉领着人进来,放下手中的滴管,摘下眼镜,朝木溪微微欠了欠身:
“木溪先生,您好。我是这款香水的首席调香师,埃米尔·杜瓦。很高兴终于见到您本人。”
“杜瓦先生,您好。辛苦您了。”
木溪礼貌地回应,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操作台上那一排整齐排列的玻璃试管上。
那些试管大小一致,每个都贴着编号标签,里面装着不同色泽的液体,从透明到浅琥珀色,再到淡淡的金绿色,像是把光的不同形态凝固在了玻璃管里。
杜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小心地从那一排试管中取出一支,递到木溪面前。
那支试管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金绿色,像是初春时节新发的柳芽在晨光中透出的颜色。
他打开试管顶端的玻璃塞,然后将试管轻轻递到木溪手中。
木溪接过试管,没有急着凑近去闻。
他先将试管在眼前停留了片刻,让目光透过那层淡金色的液体,看到实验室顶灯的光线在其中被折射成细碎的光点。
然后他才将试管缓缓举到鼻尖前方大约两指的距离,用手腕轻轻在试管口上方扇了一下,让气味分子更均匀地扩散开来,然后微微低下头,鼻尖凑近试管开口,缓缓吸入了一口气。
那香气进入鼻腔的瞬间,木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前调是一种极清冽的绿意,像是清晨的森林里,第一缕阳光穿透树冠时,你伸手摘下一片沾着露水的嫩叶,将它揉碎在指尖。
那股绿意并不尖锐,而是圆润而通透的,像是一颗冰凉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紧接着,中调缓缓浮现出来,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自身的味道,不是木溪常用的沐浴露或洗衣液的味道,而是更本质的、属于塞拉斯的气息:
是维兰索尔清晨的雾气,是新叶在月光下舒展时释放出的微弱芬芳,是树汁在木质纤维中缓慢流动时那种几乎不可察觉的甜腥。
这股气息被巧妙地嵌入了香水的结构中,与其他香料融合得天衣无缝,若不是他对自己气息极度敏感,几乎无法将其单独辨认出来。
尾调则是琥珀、雪松和一种淡淡的麝香,像是夜晚降临时,森林边缘最后一缕被风吹散的炊烟。
他握着那支试管,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试管,将玻璃塞重新塞好,抬头看向杜瓦和威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着试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一件比自己预期中更加珍贵的东西。
“杜瓦先生,”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这是我闻过的最好的香水。”
杜瓦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被认可后的释然和欣慰,但他并没有表现得过于激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克制而真诚的语气说道:
“能得到您这样的评价,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荣幸。”
威廉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脸上的笑意已经不加掩饰。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得意,不过此刻他猎捕的不是木溪,而是市场。
木溪将试管轻轻放回操作台上,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威廉:“威廉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我需要更多的试用装。”木溪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目光认真,“不是几支,也不是几十支,我需要尽可能多的数量。我知道这款香水的成本和定位决定了它不会便宜,不是所有喜欢它的人都能买得起正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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