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刻有人在场,大概会以为自己见到了水妖。
木溪站在岸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指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釉。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根系正在地下延伸,穿过岩石和泥土,寻找水源和养分。
他能感觉到周围每一株植物的心跳,它们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向他致意。
他甚至能感觉到更远的地方。
山脚下那所村小里,伍漾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村东头的狗竖起了耳朵,又趴了下去;
几公里外的公路上,一辆货车正轰隆隆地驶过。
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没有人注意到那片山林的异常。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村里的狗照常吠叫,炊烟照常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
没有人发现峡谷里的水潭边长出了一棵从未见过的小树,也没有人发现周围的草木比昨天更茂盛了一些。
即使有人偶尔进山砍柴或者采药,大概也只会觉得自己记错了。
这里的树好像本来就长这样。
悄无声息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木溪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学校。
他翻窗进了自己的房间,换下湿透的衣服,擦干头发,躺到床上。
头发在躺下的时候已经自动缩回了原来的长度,耳朵也恢复了正常的形状,只有眼睛的颜色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绿意,像是没褪干净的茶渍。
他闭上眼,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起床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他自己能感觉到不同。
皮肤底下,血管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一条解冻的河流,正在缓缓流淌。
他攥了攥拳头,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力量。
虽然还很微弱,和他全盛时期相比不值一提,但比起前两天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样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他对着镜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洗漱,吃早饭,上课,批作业。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但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第6章 坐车
上午第二节是他的课。
他站在讲台上,给四年级的学生讲数学题。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面的孩子们仰着头看他,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木老师今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旁边的人问:“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就是感觉,好像变好看了。”
“切,木老师一直都很好看啊。”
“不是,是更好看了。”
木溪听到了,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写他的板书。
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里,变化在一点一点地发生。
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垂下来的时候会遮住眉毛。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偶尔会泛出一层淡淡的绿色,像是瞳仁里藏了一片树叶的影子。
他的皮肤比以前白了那么一点点,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的声音也变得更清朗了一些,读课文的时候,孩子们听得比以往更认真。
最先注意到这些变化的是伍漾。
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碗看了木溪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最近休息好了?我怎么觉得你气色好了不少。”一边说着还一边苦恼自己逐渐下移的发际线和已经挂在眼眶上的黑眼圈。
木溪夹了一筷子菜,面不改色:
“可能是吧,睡得多了。”
伍漾又看了他两眼,没有再追问。
她总觉得木溪哪里变了,但又说不清楚具体是哪里。
大概是她的错觉吧。她想。
毕竟孩子们天天挂在嘴边说木老师变好看了,但又说不出哪里变得好看。
孩子们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木老师越来越好看了,越来越喜欢上木老师的课。
课间的时候,围在木溪身边的孩子越来越多,有些低年级的孩子也会跑过来,就为了跟他说一句话,或者让他摸一下头。
木溪感受着那些从孩子们身上涌来的信仰之力,比之前浓厚了一些。
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在增长。
像涓涓细流,一点一点地汇聚到他体内。
时间过得很快。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也过去了一半。
山里的日子是慢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分别。
但日历上的数字不会骗人,木溪在村小的服务期,只剩下最后两个月了。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孩子们。
不知道是从哪个家长那里传出来的,也可能是老师在聊天的时候被哪个机灵鬼偷听到了。
总之,消息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炸开了。
那天下午放学,木溪刚走出教室,就看到七八个孩子堵在办公室门口。
领头的是一向胆子最大的王壮,后面跟着张淡、李涵,还有几个低年级的小不点。
一个个仰着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木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王壮开门见山。
木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涵就抢着开口了:
“木老师你不要走嘛!你走了谁给我们上课啊?”
“对啊木老师,你留下来嘛!”
“伍老师说你们是大学生,大学生是不是都要去大城市?木老师你能不能不去大城市?”
“木老师,你要是走了,我就没有人送回家了……我妈又去打工了。”
最后说话的是张淡。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声音很小,但木溪听到了。
他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师的合同快到期了。”
“什么叫到期了?”
“就是……老师来这里教书的时间,快要结束了。”
“那老师您不能再签一次吗?”王壮问得理直气壮,带着点小孩子的无忧无虑。
木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摸了摸王壮的头,站起来,对孩子们笑了笑:“行了,都回去吧,天快黑了。”
孩子们不肯走,但也说不出更多挽留的话了,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散了。
木溪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处。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秸秆焚烧的气味。
他确实要走了。
西南援助计划的合同是一年一签,他的服务期只剩最后两个月。
这本来就是大学生志愿服务项目,不属于正式编制,合同到期了,可以选择续签,也可以选择离开。
但他不能续签。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需要去更广阔的地方,接触更多的人,收集更多的信仰。
这个小山村太小了,三十个不到的学生,加上他们的家长和附近的村民,满打满算也不过几百号人。
这几百号人能提供的信仰之力,远远不够他重返维兰索尔。
更何况,他听到了风声。
镇上的领导已经在讨论撤并教学点的事宜。
村小的学生太少,零零散散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了,不具备独立办学的条件,早晚要合并到镇上的中心小学去。
到时候连学校都没有了,他这个老师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但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于是那股躁动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带着点不舍的乖巧。
上课的时候,没人再在底下偷偷讲话了。
作业也交得齐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都写完了。
连最爱打架的王壮都老实了,课间坐在座位上,一笔一画地写生字。
家长们看在眼里,也觉得稀奇。
“我家那个皮娃子,头一回这么听话。”
“可不是嘛,昨晚回家主动写作业,吓得我以为他发烧了。”
“木老师是个好老师啊,可惜要走了。”
“走了也好,听说镇上那个小学要合并了,以后娃儿们都去镇上读,条件比这边好,还有补贴。”
“那也是。”
大人们看得比孩子远。
他们知道,村子里的教学点迟早要撤,孩子们早晚要去镇上读书。
木老师走不走,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所以没有人开口挽留,只是碰面的时候多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偶尔往他宿舍门口放一把青菜或者几个鸡蛋。
又是一个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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