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勉强把杯子洗干净,听到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柳橪可能被我发出来的动静吵到了,又走出来了。
他说:“你真是难伺候。”
我看着柳橪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站在房间门口,天花板的灯将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那身暖色调的睡衣并没有让他看上去多几分柔软的感觉。
我把杯子往地上一摔,越来越不满。
“我恨死你了,柳橪。”
柳橪点点头:“我知道。”
我的爱和恨对于柳橪来说,似乎不是一件很值得在意的事情。
我靠着墙,有点站不稳,干脆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心想怎么这么凉,那天我把柳橪抵在墙上,他的侧脸贴在墙壁上的时候,不自觉地哆嗦着,是觉得冷吗?
柳橪走了过来,绕过了地上的杯子和水:“酒品差就别喝酒。”
我又不难过了,我笑嘻嘻地回答:“爱你就要永远爱。”
柳橪低垂下来的眼睫毛飞快地颤抖起来。
我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接一句这样的话,很神奇,像突然福至心灵。
柳橪把我从地上扯了起来,见我软成了一摊泥巴,不太好直接把我推进卫生间,就让我躺在床上,用毛巾浸透了烧开的热水,一点点地擦过我的脸和脖颈。
滚烫的温度让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下巴却被柳橪捏住,整张脸都固定在他的指尖。
我有点困了,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柳橪低下了头,他嘴里吐出温热的气息,蹭在我的耳边:“你没有接我的电话。”
第29章 自欺欺人
我没听明白柳橪的话,含糊地“嗯”了一声,语调上扬,是疑问的语气。
柳橪慢慢垂下眼帘,眼睫毛挡住了他眼睛里的所有神色。
我艰难地抬手,指腹蹭过了眼皮上的那颗痣。
过了更长一点时间,按在我脖颈上的毛巾已经变凉,湿答答的水渍从我的颈窝滑下去,弄湿了身上的衣服。
柳橪才不知所谓地开口问我:“耳钉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我,脸上的神色在我眼睛里变成了模糊一片,我看不清楚,只能勉强听清他说出口的话。
紧接着,柳橪的手捏住了我的左耳,耳廓上戴着两个银色的耳环,在空中显现出明亮的光,他没有用多大力气,我却感觉疼痛,想拍开他的手,又想让他捏得更长时间一些。
我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想法,柳橪就已经松开了手。
他像是觉得自己太过失态,迅速站起来,把毛巾收好,再回来时,“啪嗒”一下关上了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我看不到柳橪在哪里,头脑似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提醒我清醒着面对现实,一半拉着我的理智劝我沉沦进醉酒带来的晕眩中。
我忍不住往柳橪那边靠近了一些,问道:“你是活着的吗?”
柳橪明摆着不想回答我的废话。
他说:“周执安,睡觉。”
我不听他的:“我睡不着。”
柳橪不理我。
我就继续说,比起说给他听,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想让你给我唱摇篮曲,就像我之前住在那个小破出租屋时一样。”
柳橪冷笑一声。
我翻了个身,戳了戳他的背,锲而不舍地喊他的名字。
过了几分钟,柳橪应该是不耐烦了,他坐起来,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在神色淡然的眉眼上镀了一层白光。
他给我放了一首《大悲咒》。
我有点想踹他,腿却软绵绵的,抬都抬不起来。
“看在你喝了这么多酒的份上,我不计较你今天耍酒疯这件事。”
柳橪的声音很轻,在空灵的念咒声中,让我听得不是很清楚。
我揉了揉眼睛,还想再说什么,柳橪又说:“睡吧。”
他的话可能有什么魔力,我连着打了两个哈欠,真的闭上了眼睛。
等我睡到自然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点半了。
宿醉带来的头疼让我有点恍惚,看手机时觉得每个字都变成了重影,时哥接连给我打了六七个电话,秘书也发消息过来,问我今天是不是不来公司上班。
我捂住了额头,一一回复之后,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什么呢?
这时,房门被柳橪推开了,他看着坐在床上的我,没有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看到柳橪的那一刻,我终于想起来我忘记什么了——昨天晚上,他说他给我打了电话,但是我没有接。
我匆匆忙忙地退出微信,点开通话记录,来来回回地翻看了好几遍,也没有看到柳橪打过来的电话,就连昨天在应酬时拨过来的那通电话都消失了,没有任何痕迹。
“你是不是动我的手机了?”我盯着柳橪,问道。
柳橪正在衣柜里拿衣服,闻言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又不知道你的手机密码。”
我不相信:“你怎么可能猜不到——不是我的生日就是你的生日,不然就是我们俩在一起的日期,就这三种可能。”
柳橪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你真够长情,如果谢持光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气得取消和你的联姻?”
他一旦开始阴阳怪气,我就感觉烦躁。
这又和谢持光有什么关系?
“你提谢持光做什么?”我把手机往被子里一摔,“你嫉妒他有可以成为我的未婚夫的可能?”
“他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柳橪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冷笑着问我,“周执安,你是不是太把谢持光当回事了?”
我和柳橪又要开始吵架。
我的舌尖抵住了自己的上颚,努力不想说出太伤人的话。
“你昨天看到谢持光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喝得连人都认不清了,还记得我是什么反应?”柳橪挑起一边眉,他站直了身体,很轻蔑地笑了一下。
我冷冷地盯着他:“我不会喝断片。”
“你没必要一个劲地从细枝末节里找出我在意你的证据,自我欺骗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自欺欺人也是。”柳橪耸了耸肩,他的神色诡谲,“周执安,本来就是你强留我在你的身边。”
我学着网上的方法,从一百开始倒数,数完一百个数字,就不会生气——不会生气个屁!
我数到九十二就不耐烦了,伸手就去衣服口袋里找银行卡:“我记得钟谟给了你三百万对吧,两百万的支票和一百万的银行卡?”
柳橪皱着眉看我,没有回答。
我不需要他给我什么答案,我其实记得那一串数字,记得很清楚,之所以问出来,只是想下定决心。
我从钱包里抽出三张银行卡,用力扔在柳橪身上,还嫌不够,又在侧边随手拿出一叠现金,哗啦啦地扔了过去。
粉红色的百元大钞散落一地,有几张掉在床上,在空中晃了晃,再掉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一张银行卡里有三百万,一共九百万,我不知道现金有多少,但是一两千应该是有的——这么多钱,柳橪,足够让你待在我身边了吗?”
柳橪没有动弹。
我清晰地记得,柳橪在接过钟谟递过去的支票和银行卡时一瞬间就亮起来的眼睛,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就好像他有多么高兴自己不仅可以拿到钱,还能甩开我这个麻烦似的。
他当时能对着钟谟感恩戴德,怎么现在不对着我露出笑容?
我高声说:“同样是给你钱,钟谟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怎么到我这里,你就不听话了?是九百万还不够吗?”
他还是没有动弹。
我才发现,柳橪正在发抖。
第30章 没有资格
“你发什么抖?”我匪夷所思,“你觉得很难过?很委屈?很愤怒?”
柳橪不说话。
他顺着墙滑了下去,俯下身低着头,手用力攥紧了胸口的布料,像是喘不过气来,死死地闭上了眼睛,眼睫毛也在跟着颤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个人会在我面前抖成这样,像是在深冬被埋进了厚厚的雪里,脸都要被冻成了青白色。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我坐在床上,厚厚的一床被子堆在我面前,像抵挡风雪的堡垒,柳橪靠着墙,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我和他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也不近,我看得清他颤抖的幅度,也感觉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厚重的、难以言喻的苦痛。
我百思不得其解。
是他什么都不肯说,又不愿意承认,要我去猜、去调查,他为什么要露出这个表情?
过了很久,柳橪才松开手,他扶着墙,努力让自己站起来,再站直一点,很轻地说:“对啊,我没有资格。”
他的这个反应,让我很不舒服。
我保持沉默,想知道他还会说什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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