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亦洄给我看了一段监控录像。
摄像头对准了卫生间的大门,我看到柳橪捂着嘴,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镜头里,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镜头清晰地照出了他出色的眉眼五官,即使染了一层病色,这么一看,还怪好看的。
我点了暂停,欣赏了两分钟,觉得自己的眼光实在不错,才在杨亦洄无语的视线下点了继续播放。
过了三分钟左右,镜头里没有任何人出现,杨亦洄就对我说:“我猜他应该是想避开你去公共卫生间吐一回。”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避开我?”
杨亦洄反问:“周执安,你是傻子吗?”
我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柳橪就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他佝偻着背,依旧捂着嘴,只不过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缓一会儿。
“这个时候,医生和护士都在吃饭,而且为了保护病人隐私,卫生间周围一般不会有人守着,”杨亦洄解释,他说,“你继续看。”
我本来就对他说的话心不在焉,正盯着柳橪的脸发呆。
只见不远处传来了不大不小的声响,有一道女声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大概是有人去世了。
柳橪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腿一软,猛地跪在地上,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柳橪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艰难地捂住嘴,却没办法挡住疯狂溢出来的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地上凝成一小片血泊。
血液和血块混合出鲜亮的红色,刺伤了我的眼睛,我想移开视线,却控制不住自己,只能自虐般地看着柳橪吐血。
他想爬起来,可是浑身无力,又咳了两声,头就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拷出来的监控录像结束了。
“我问了一下,死去的病人得了肾衰竭。”
姚琴就是得了肾衰竭去世的。
第48章 后知后觉
杨亦洄见我骤然失声,意味不明地翘了一下嘴角。
当初姚琴重病在床,是我给她办了转院,又托了杨亦洄的关系,让她住了进来。
“其实护士是打算把尸体移到一楼的太平间,想坐电梯就要经过卫生间,家属又接受不了这件事,精神状态一直很差,”杨亦洄向我解释,“结果病床在拐弯的时候,床脚撞到了墙,尸体颠了一下,脸露出来,正好刺激到她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循声望过去的柳橪看到了病床上印着的肾衰竭字样,联想到姚琴,所以就吐了血。
我忍不住迁怒杨亦洄:“你们医院能不能别把病人的病症印在病床上?”
杨亦洄看向了我,他挑高了眉,将手机收起来:“周执安,那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用力咬住下唇,因为太过用力,疑心自己要将嘴唇咬出血。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杨亦洄见我神色阴沉,赶忙摆摆手,又说,“我只是告诉你前因后果。”
我没有回答。
姚琴在病重的那段时间,几乎不会向我提起柳橪,看到一直是我忙前忙后,也从来没有问过我有关于柳橪的去向。
有时候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在意柳橪的存在。
杨亦洄用力把被子从我的掌心里抽出来,他轻轻“啧”了一声:“都快被你攥成一把腌菜了。”
我抽了抽鼻子,因为感觉头重脚轻,于是坐回了病床上。
我很轻地开口:“所以现在在给柳橪做什么?”
“刚刚已经检查过了,吐血是因为胃出血,所以在给他输血呢,”杨亦洄估计是嫌站着说话太累,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待会儿还要用内镜去找出血点,挺麻烦的。”
我呆呆地“哦”了一声,想了想,又告诉杨亦洄:“他这回生病,跟我没什么关系。”
杨亦洄一愣,又笑起来:“这话你跟我说做什么?你应该告诉柳橪,顺便把你当初为了照顾姚琴付出了多少也告诉他。”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觉得一定是发烧让我的脑袋都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浆糊:“挟恩以报吗?我已经做过了。”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杨亦洄的话,猜想他应该是准备离开,偏过头才看到他正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
杨亦洄脸上还是带着笑容,被光照得有一点朦胧,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
“烧还没退吗?”杨亦洄说着,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像是乍然被烫到,手指都蜷缩起来,“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清醒?”
我随便“嗯”了一声,意思是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杨亦洄看了我好几眼,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去帮你看看柳橪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酝酿出了一点睡意,刚打了个哈欠,房门就被轻轻拉开,柳橪躺在病床上,被两名护士推着进来。
她们的动作很麻利,又轻又快,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柳橪惨白的脸,他的眼睛闭得很紧,呼吸的时候,胸口几乎没有太明显起伏的弧度,会让人觉得在看一具尸体。
我感觉不舒服,心脏像是有无数只蚂蚁爬过去,不疼,但是难以忍受的痒意持续了很久。
房门又被迅速关上,病房里再一次只剩下我和柳橪两个人。
我的睡意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坐起来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柳橪的右手打着点滴,皮肤上有着很明显的青紫,三四个药瓶正在以格外缓慢地速度输送着药液,我看到澄澈透明的药水,还有药瓶上看不明白的文字。
柳橪睡得很沉,可能是昏过去了,原本沾了血的病号服被换了下去,我眼尖,看到了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点没擦干的血痕。
那点血渍在空气中暴露了太长时间,略微有些发黑,拖出了长长的一条。
我的手指越过了翻折过去的衣领,轻轻摸了一下,沾了血的皮肤摸上去和其他地方似乎没什么不同,柳橪身上的温度偏低。
我突然哆嗦了一下。
明明病房里的空调开了二十八度,我不觉得有多冷,刚才的战栗来得莫名其妙,让我自己都觉得茫然。
柳橪并没有因为我的举动而睁开眼睛,他昏迷的程度应该比我想象中要深。
我又看到了他身上的伤疤,长长的一道,在肩膀上,因为伤口太深,增生的伤疤还在泛红,很突兀地肿在皮肤上。
我知道这些伤疤摸起来的手感,粗糙、凹凸不平,在柳橪的身体上,显得很丑陋。
是谁让他受的伤?
又是谁在他身上留了这样狰狞的伤疤?
我找不到罪魁祸首,委托调查的私家侦探回老家过年,跟我说年后一个星期才能复工,即使我同意把委托费翻倍,他也不愿意。
没见过这么不把钱当回事的人。
他但凡有当时柳橪接过钟谟的递过来的钱的执行力,估计我早就弄清楚,当年柳橪究竟去了哪里,又是通过什么途径抹去了自己的所有踪迹和消息。
我把手收回去,看着柳橪的脸。
很多时候我觉得他像一只闭得严严实实的蚌壳,我不知道蚌肉里有没有藏着珍珠,只知道他永远对着我严丝合缝。
这个时候我又觉得柳橪像一场冬季夜里的雾,朦胧又飘渺,阳光照不透,偏偏只要风一吹,它就散了。
柳橪突然很轻地咳嗽起来,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他的咳嗽也格外克制,平坦的胸口跟着咳意一并起伏,苍白的脸泛起了红,又飞快地褪了下去,这才勉强静了下来。
我被吓了一跳的同时,想起杨亦洄说,柳橪避开了我,想去公共卫生间吐一回。
我当时是真的没有弄懂柳橪这么做的原因,觉得他多此一举,现在才突然反应过来,柳橪应该是怕我担心,又怕吵到了好不容易睡着的我。
我总是在这种事情上后知后觉。
第49章 考虑一下
因为柳橪突然胃出血,导致我本来打算这周末给我们办出院的计划不得不往后推。
小李给我送公司里的笔记本电脑和其他文件资料的时候,柳橪正数着要吃的药,房门被敲响后推开的动静没能让他分出一点余光。
我自觉已经退了烧,神清气爽,原本正在盯着柳橪头顶的发旋发呆,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低着头时,会挡住眉眼间的神色,衬得下半张脸格外漠然,像一张涂不上任何颜料的白纸。
小李看到柳橪,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但是他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将公文包和文件夹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问道:“周总,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了邮箱里的邮件,沉吟了一下:“暂时没有。”
小李就应了一声,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对我说:“周总,还有件事,我要向你汇报。”
我不在公司里上班的这段时候,时哥替我处理了很多事情,我翻看着邮件的内容,心不在焉点点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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