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深吸一口气，他不受控制地瞟了柳橪一眼，可能在想要说出口的话能不能让他听到。
我嫌小李太磨叽，轻轻“啧”了一声：“有话就说。”
“钟二少爷，”小李到底还是不敢直接把钟见阳的名字说出来，他忍不住又去看柳橪，“这两天一直在公司闹。”
我听到“钟二少爷”这四个字，就觉得耳膜被一根针刺穿，那一瞬间的疼痛让我说不出一句话。
我的脸板起来，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去看柳橪的神色会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欲望，将指尖的笔转得飞快：“保安和警卫是白拿工资吗？”
小李赶紧摇头：“不是的，是钟总让钟二少爷过去的。”
我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小李觑着我的神色，头低下去，又补充道：“我是听时哥说，钟总给董事会的几个股东都打了电话，给钟二少爷塞了部门经理的职位，所以他有足够的理由待在公司里到处折腾。”
我觉得心里骤然腾起了一股火焰。
“那么多分公司，没有一家容不下一个钟见阳这座大佛，要把他塞进总公司里？”我高声喝道，怒火几乎冲昏了自己的头脑，即使我对钟谟的偏心早已习惯，也根本不在意，但是涉及到母亲留给我的含舟集团，我还是感到愤怒。
小李给我倒了一杯温水，他轻声对我说：“周总，自年后你一直没有去公司，再加上钟二少爷突然空降兵所以很多人都觉得，你已经被钟总架空了，马上含舟集团又是……钟家的了。”
钟见阳大学的专业和他现在的职位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钟谟为了恶心我，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因为我在他面前放了狠话，告诉他，我把柳橪留在身边，从今以后，说什么都不会让柳橪离开我吗？
我气得头晕。
小李频频望向柳橪，小声问我：“所以周总，你要不去一趟含舟集团吧，不然再这样下去，钟二少爷迟早会把你的办公室拆掉。”
我忍着火气，不想就这样点头答应：“我考虑一下。”
听我这么说，小李就不再说什么了，沉默着离开病房。
他一走开，房间里就安静下来。
我知道柳橪听到了所有，也没想过他会说什么，自顾自地把内心所有的怨愤和厌恶压下去，开始回复邮件。
“周执安，”柳橪把药咽了下去，因为太苦，微微皱起了眉，他很平静地对我说，“回公司吧，别在这里待着了。”
我不耐烦：“有你什么事？”
“你的烫伤已经好全了，烧也退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意孤行地要留在医院里。”
“因为我钱多，爱给医院送钱，行吗？”
柳橪把杯子轻轻带下，“啪嗒”一声响，他说：“别对我撒谎。”
我讨厌柳橪的这句话，讨厌柳橪云淡风轻的态度，讨厌柳橪也用一副“为了你好”的表情面对我，讨厌他潜意识里希望我能够离开他、不在他的身边。
我闭了闭眼睛，看在柳橪前不久胃出血的份上，不想跟他计较什么。
“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我重重地说，“你只需要养你的病，别的不需要你插手。”
柳橪将头发往后撩，其实他头发生长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只是因为没怎么修剪过，太凌乱，所以会显得太长。
“那你就继续为了陪我在医院里待着，”柳橪对我说，他的声音和脸色一样平静，毫无波动，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事实，“等着钟见阳把你的名声毁于一旦，钟谟重新掌握含舟集团的大权，然后他就可以像两年前那样，给我三百万，让我离开你。”
我愣住。
柳橪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戳在我的心口上，像一把过分锋利的刀，戳进去时毫不犹豫，拔出来时带着鲜艳的血。
看到我一脸震惊，柳橪想了想，又改了口：“不，可能不止三百万，说不定是六百万、九百万，甚至更多。”
我用力扯住自己的衣襟，大口地、艰难地呼吸着，胸口处传来刀尖翻搅般的疼痛，要把我的心脏戳成稀巴烂的一团，又要我整个人晕眩着说不出一句完整有条理的话。
柳橪实在是太聪明，太敏锐，他知道该怎么说服他我，也知道怎样精准地命中我的软肋。
“你什么意思？”
“何必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明白呢？”柳橪看着我，我看不出来他眼睛里有没有怜悯的情绪，只听到他的声音放得轻缓，“你自己都清楚，现在之所以能把我留在身边，是因为你有钱，而我无处可去。”
我捏着笔的手指太用力，把脆弱的塑料壳掰断了，断裂开来的尖锐前段戳进了我掌心最柔软的地方，很疼。
“我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我要在柳橪面前强撑着面子，“柳橪，你的手伸得太长，管得也太多了。”
第50章 那三百万
我以为柳橪会耸耸肩，对我说“我本来就不打算管你的事情”。
但是没有。
柳橪只是望着我，眼睛里有着很透明的漠然，只映着一个我。
他看上去再清楚不过，我之所以拖着在病房里待着，不肯回公司，就是因为我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医院里。
谁知道他会不会又突然胃出血？
谁知道钟见阳又或者是钟谟会不会突然过来？
他不在我身边时会出现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让我想想都会觉得不安。
这时，一通打过来的电话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是那名私家侦探。
我有些意外，当着柳橪的面接起了电话：“你好。”
私家侦探姓许，叫许昭，因为不放心其他人，许昭是我花了很多钱，又找了不少关系，才成功达成交易的。
许昭吹了声口哨，我听到他那边有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很轻的“啪嗒”一声：“你好啊，周先生。”
他说话做事和杨亦洄有点像，不过可能是因为是自由职业，所以要更散漫一些。
“你查到什么了吗？”
“唔，挺多的，”许昭应该在抽烟，声音有点含混不清，“我没有查到他的出境记录，再动用了一点点小手段，能够确定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九海。”
我下意识地看向柳橪，发现他已经没有再看我了，估计是因为看出来打电话过来的人不是谢持光，所以毫不在意。
“你的意思是，他一直在九海市？”
“对。”许昭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电脑键盘，“我待会儿把整理好的资料和线索都给你发过去。”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我知道了。”
许昭听了，毫不留恋地挂断了电话。
我摆弄着手机，看着熄灭后变得一片漆黑的屏幕上映着自己的脸，很突然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在找人调查你。”
柳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估计他早有预料，所以一点都不惊讶。
“他说你没有离开过九海市，”我问他，“柳橪，你对我说实话，钟谟真的给你钱了吗？”
柳橪笑了起来。
说实话，他露出这样眉眼弯弯的坦然笑意时，会有一股很不经意的少年气，让我恍然意识到，他只比我小一岁，现在也才二十五。
医院病房的光是能把人脸照得格外难看的苍白，反倒能把柳橪的五官照得很深邃，长长的眼睫毛能打上一层深色的阴影，是几乎浓墨重彩的颜色。
“给了呀，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柳橪托着腮，手背上有很明显的青紫痕迹，“一张支票一张银行卡，三百万呢。”
我明白过来：“他没有给你。”
柳橪的脸上还挂着笑。
我说：“他是真的给了你三百万吗？还是……做给我的一场戏？或者，他骗了你。”
柳橪不说话。
我下了床，飞快地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衣服，径直出了门。
我一边躲着护士，从楼梯间走下去，一边给小李发消息，让他过来接我，终于循着记忆，找到了杨亦洄很久之前跟我说过的那扇没有人看管的废弃后门。
门上的锁已经生了红锈，碰一下就能弄脏我的手，我难得没有理会。
在将衣领的扣子扣上时，我的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小李来得很快。
“周总，回公司吗？”
我等不及让他下车拉开车门，自顾自地钻了进去：“不，去疗养院。”
小周只愣了一两秒，就点点头，踩下了刹车。
他非常有分寸地没有问我原因，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冻得青白的脸，借着红绿灯的间隙，打开了暖气。
现在是三月初，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我把下巴藏在了竖起来的衣领里，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太鲁莽，但是没办法。
如果，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
如果柳橪上了钟谟的当，他以为钟谟真的给了他三百万，所以愿意为了三百万和我分手，但是其实钟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给他一分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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