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比自己还高上半个头，贺长泽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硬着头皮问：“你真是恶鬼？”
“嗯。”顾沉风点头。
贺长泽指了指沙发：“你坐下，我和你好好谈谈。”
顾沉风眨眨眼，笑道：“好。”
贺长泽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你上次说，缠着我是想让我帮你复仇？”
“嗯。”顾沉风又点了点头。
能用拳头解决的事，贺长泽绝不会选择动嘴，现在这样，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贺长泽盯着眼前恶鬼，试图和他解释清楚：“我得和你声明一件事，虽然我是招鬼体质，但我不愿意也没那个闲工夫帮你，明白么？”
“嗯。”顾沉风应了一声。
嗯？这“嗯”是什么意思？
贺长泽无语，不自知地提高了音量：“所以，你不能强迫别人做不愿意的事。”
“那你强迫过别人么？”
贺长泽一怔：“什么？”
“你也强迫过别人吧？那别人有没有因为迫不得已，答应你的要求呢？”
“……”贺长泽沉默了，面色变得极其难看，那冥顽不灵的恶鬼有着自成一体的逻辑。
顾沉风笑得如沐春风：“所以，我只要强迫你，让你不得不答应就行了。”
“…………”
和这只恶鬼谈也谈不明白，打又打不过，贺长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里的无力感。
行，爱干嘛干嘛吧！自己不搭理他，他又能拿自己怎么办？
贺长泽索性把恶鬼撂下，起身回二楼卧室补觉，那恶鬼倒也没跟来。可刚要关门，他突然意识到这扇门根本挡不住恶鬼，而且他的速写本到现在都没找回来。
他张了张嘴，但这回连脏话都骂不出来了。
从这天起，贺长泽便陷入前所未有的麻烦里，他虽然当顾沉风空气，但顾沉风却不再隐匿自己的身形，并开始频繁闪现在贺长泽的身侧，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做瑜伽运动，甚至是洗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贺长泽终于忍无可忍，他拉开衣柜，随便抓了点衣服塞进行李箱。
“你要去哪里？”顾沉风见他把行李扔进了那两扎眼的兰博基尼里。
“搬家。”贺长泽言简意赅道。
“搬哪儿？”
“浮玉山，听风观。”贺长泽咧开嘴，故意道，“怎么，你也要跟着去？”
“哦。”顾沉风遗憾道，“那地方我去不了。”
“知道就好。”贺长泽恶狠狠地说。
他心想自己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可车还没驶上高速公路，他的手机就响了，是“事妈宋弘志”的来电。
“你又怎么了？”贺长泽接通蓝牙。
“我家遭贼了！”电话那头传来宋弘志惊恐的声音，“今天我和我妈出了趟门，也就半小时吧，到家就发现锁被撬了，门上超多抓痕，我那可是铜质防盗门！难不成是什么野兽？”
“吱——”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贺长泽猛的一个急刹，惹得后面的车狂按喇叭。
宋弘志居住的是均价十五万一平米的大平层，小区已经连续十年获评N市最佳安保大奖，从没出过盗窃案。
贺长泽逼自己冷静下来，问：“有丢贵重物品吗？”
“没有，就这点奇怪啊，这小偷特意绕过所有监控，费劲巴拉地撬了我家门，但什么都没拿！”
贺长泽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发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车内的温度在短短几秒间冷了好几度，他手臂上的皮肤泛起一粒粒细小的疙瘩。
是顾沉风，是恶鬼，一定是他！
“回家吧，长泽。”噩梦般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贺长泽一个激灵，缓缓抬起眼，从后视镜里对上后排顾沉风的视线。
区区几秒，却让贺长泽生出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的错觉，这恶鬼……竟去他朋友家偷盗！
这不是明晃晃的警告，又是什么？
贺长泽怒火中烧，却有无可奈何，他咬牙，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你到底有什么狗屁冤屈？非缠着老子帮你复仇？！”
第4章 麻团
一千二百年前，秋。
刚过卯时，山里薄雾未散，天还黑沉沉的，太和道宫的道士们大多还在梦里，但通往山脚的长长台阶上却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顾沉风穿着不合身的单薄小道袍，抓着比他个子还高的竹枝大扫帚，开始了今天的洒扫工作。
秋天的清晨十分寒冷，一阵山风吹过，顾沉风不由地缩起肩膀，单薄的身躯像片叶子似的摇摇摆摆。
他已经十三岁了，可身材还像个十岁孩童，手脚细弱，头发软黄，只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明亮，让人印象深刻。
太和道宫坐落于山间，共有五百级台阶，顾沉风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台阶上所有落叶都清扫完。他规规矩矩地把扫帚簸箕送回偏僻的杂货间，接着回宿舍洗手洗脸，等忙完一圈，到了食堂，已经过了饭点。
馒头、包子和麦饼这些抢手货早就没了，只剩下些稀薄米汤。顾沉风没抱怨，他刮着盘里残留的一点咸菜，稀溜溜地喝下一大碗。
勉强吃个水饱后，他又帮着食堂阿奶收拾碗筷，等都整理干净了，才拿起装着道经的小布包准备去殿堂上早课。
“小风，别急着走。”食堂阿奶喊住他，给他递来个油纸袋，“刚刚没吃饱吧？我给你留了大包子。”
油纸袋里装的是香菇菜包 ！捧着比手还大，白白的皮里透出点翡翠色，还冒着淡淡的菜香。
顾沉风眼都看直了，他吞了吞口水，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他害羞地红了脸，接过油纸袋，垂下头，字圆腔正地说：“谢谢阿奶！”
“哎！”阿奶慈祥的脸上堆起几十道褶子，她忍不住摸摸顾沉风的头发，心疼道，“多吃点，多吃才能长高。”
“嗯！”顾沉风嘴上应着，但也没立刻就吃，他把油纸袋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布包，随后一阵风似的跑去了殿堂。
等早上诵经课结束后，他飞快收拾完自己的笔和经文，等其他小道士都散了，才偷偷摸摸地独自来到了后山——
“麻团！”顾沉风冲着一棵树喊，“快出来，阿奶给了我好吃的！”
一秒、两秒，忽地 ，树底下的杂草丛动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奶狗从树洞里钻出来，它跑起来略有些跛，但不妨碍它扑到顾沉风的怀里。
这里离太和道宫的主殿很远，平时少有人来，顾沉风在这里露出久违的笑脸，他顾不得麻团身上还沾满落叶泥巴，立即把头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一通乱蹭。
麻团伸出舌头舔顾沉风的脸蛋，把顾沉风的脸蛋舔得湿漉漉的，小孩被逗得咯咯直笑，先玩闹了一通，才拿出那个油纸袋。
“你看，还热着，”顾沉风把菜包掰成两瓣，一瓣递给麻团，剩下的才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咽下去后才把说到一半话说完，“我前面诵经特意找了个离暖炉近的位子。”
麻团也饿了，它风卷残云地吞了半个菜包，随后便心满意足地趴在顾沉风的腿边，尾巴摇成拨浪鼓。
“好吃么？食堂阿奶特别好，每天都会给我留好吃的，以后我带你去见她，她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麻团眨巴着眼睛，听得分外认真。
“对了，你腿好点了吗？给我看看！”
麻团立刻抬起自己的前腿，给顾沉风看。
顾沉风拨开黑白相间的毛发，仔细检查了下，虽然麻团跑起来还有些跛，但已经不像刚捡到时露出血淋淋的肉骨了，只要坚持用药，就能赶在冬天到来之前恢复健康。
顾沉风掏出一小药瓶，把捣烂的墨绿色草药倒在纱布上，边给麻团换药边说：“昨天玄机师父上草药课，正好说到外伤草药，说这个配方是最最好用的，所以我昨天一下课就去采药啦！”
“呜呼∽”麻团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顾沉风的手臂，上面有因采药被树枝刮擦的伤痕。
“你是不是在说谢谢？”顾沉风亲亲麻团的脑袋。
“汪！”麻团点头。
顾沉风笑起来，黑亮亮的眼睛里缀满了星星，漂亮极了。
“过来，给我抱抱！”
“汪汪！”
麻团钻到小男孩的怀里，顾沉风觉得暖和极了，连手上冻疮都开始发痒，他紧紧抱住小狗，轻声说：“告诉你个小秘密，其实我有个比你还灵的狗鼻子。”
麻团扬起脑袋，一脸的不可置信，还拿爪子去碰少年的鼻子。
“真的，你别不信。”顾沉风哈哈笑道，“我能在一堆味道里分辨出不同的草药，太和道宫可是皇家道观，不然怎么会在那么多孩子里录取我呢？”
顾沉风说的没错。
彼时的景曜王朝道教风行，德高望重的道长也能得到帝王的青睐，运气好还能受朝廷征召参与祈福祭祀的事务，那是真正的金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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