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除了揭不开锅的穷苦百姓,还有另辟蹊径的世家子弟和道教世家,都挤破脑袋要把自家孩子送进皇家道观。
但最后能拿到度牒的都是千挑万选的孩子,除了传统意义上的念诵经文考试,还要考察是否对奇门遁甲有天赋,是否有特殊才能。
“反正我会好好修道,让家里人不再挨饿挨冻,就是小麻团——”顾沉风略有遗憾道,“你要是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汪!”麻团当然不会说话,只一味地蹭顾沉风的鼻子。
“痒死了!”顾沉风抱着麻团躺倒,“哎,麻团,话说你以后会不会长得很大?到时候是不是就变成你照顾我啦?”
“汪汪!”麻团舔得顾沉风一脸口水。
“别舔我了!”顾沉风嘻嘻哈哈地抗议,“我也会一直照顾你的。”
一人一狗依偎在树影斑驳的杂草堆上,打闹玩耍,在秋日阳光下享受着难得的休闲时光。
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后山又来了三个小道士,都十三四岁的样子,个个穿着内里塞满棉花的簇新道袍。
其中一个酒糟鼻少年远远就望见了顾沉风,立刻热情地喊他:“喂!顾沉风!”
顾沉风听到这声,脸上笑容瞬间冰冻,他触电般地站起来,警惕地把麻团塞进衣服里,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哎哎哎!你别急着走呀!”酒糟鼻面上还挂着坏笑,“我们一来你就跑,藏什么东西这么心虚呀?”
他身边另外两名则疾步上前,一把拦住顾沉风的去路。
这些少年比顾沉风大不了多少,但正是长个的年龄,看起来要比顾沉风高大壮硕的多。
顾沉风紧绷着脸,与刚刚和麻团嬉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酒糟鼻的视线挪到顾沉风衣襟,那有个正在瑟瑟发抖的小鼓包,好巧不巧,“小鼓包”刚包扎过的前腿正戳在外面。
酒糟鼻和他的两位伙伴相视一笑,说:“怪不得你最近草药课表现的那么积极,原来是在偷偷摸摸养小畜生。”
顾沉风冷声道:“与你们无关。”
酒糟鼻推他一把:“怎么与我们无关?说!你哪儿的钱买草药?啧啧,这都是名贵草药啊,该不会是你偷的吧!”
顾沉风往后踉跄了一步,但他腰杆依然挺的笔直:“不是。”
“还说不是?这小畜生腿上用的草药就是证据!”酒糟鼻用手指反复戳顾沉风的肩窝,“而且你拿什么喂它呀,我看到你今天偷了个大菜包,还特意坐暖炉边上,这次你一定会被师父赶出太和道宫!”
顾沉风双眼直视对方,一字一句地辩解道:“给麻团治疗的草药是我自己采的,喂的饭也是我自己的早餐,何来偷盗一说?况且玄机师父说过,修道者要对生灵心存敬畏,对弱小伸援手,这即是顺道而行,也是修道者该有的本分,怎么能说偷偷摸摸?又怎能畜生畜生的叫?”
“歪理!”酒糟鼻被怼得气结,“你不要以为你考试成绩好就可以得意忘形。”
顾沉风并不退让:“我为人处世从未得意忘形,而我考试也并未作弊,我寅时末便起来背诵经文,到亥时末才睡下,成绩好皆是自己努力得来。”
“你的意思是,别人考不过你是因为别人没你努力?”
“是。”顾沉风坚定点头。
“日了狗了!”酒糟鼻气急败坏,一把揪住顾沉风的衣襟,“我最恶心你这幅臭屁装X的样子,看来让你每天替我们洒扫都没法消磨你学习的时间,顾沉风,你怎么就死活不滚呢!”
对方触碰到自己时,顾沉风下意识地护住胸口的麻团,但身体却不由地发抖,他咬牙道:“我并无差错,为何要滚?”
“无差错?你的差错就是你个穷光蛋占了我们朋友的名额!”酒糟鼻唾沫星子乱喷,又突然压低声,“你也知道今年考到第一,就能有机会明年去皇家祭祀大典吧?所以你只要接下来的几次考试不小心考差一点——”
酒糟鼻把“不小心”三个字故意拉长音,还嘿嘿笑了笑,“我们朋友就放过你。”
顾沉风目露鄙夷:“我偏不。”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酒糟鼻一把将顾沉风推倒在地,又冲余下两人抬了抬下巴,“揍!”
这三人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嘴里还要骂骂咧咧:“我们朋友是冲虚道长的亲侄,你个阿狗阿猫还想和他抢?”
顾沉风不止一次从这三人口中听到这位“冲虚道长的亲侄”,这位“亲侄”为了祭祀大典的名额,派了这三个爪牙成天来骚扰欺负他,自己却躲在暗处当缩头乌龟。
顾沉风修道两年,从没见这人来上过一天课,男的女的,丑的美的,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要让名额?
“让不让?”酒糟鼻气喘吁吁地问。
“不让!打死我也不让!”顾沉风声嘶力竭地喊。
这完全是单方面的殴打,顾沉风只能用双手死死护住脑袋,他咬紧牙关不肯示弱,实在疼的厉害,才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麻团早就从小主人的衣襟里跌了出来,它急得团团转,冲着那三人疯狂吠叫。
可惜它只是一只还未长大的小奶狗,站起来才够到这些少年的大腿,情急之下,它露出犬牙,一口咬住酒糟鼻的脚脖子。
“啊哟!滚你丫的!”酒糟鼻疼的干嚎一声,抬腿狠踹一脚。
麻团被铲飞,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又重重摔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麻团!”顾沉风惊叫。
他衣服上全是灰扑扑的脚印,这会儿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只看麻团全身抽搐,翻起白眼,前腿的伤口也再次崩裂。
他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自己的小狗,麻团已经奄奄一息,顾沉风颤声怒道:“你们……你们简直目无王法!”
酒糟鼻得意洋洋地说:“小书呆子 , 王法是为了你这种人准备的,你自己想想,这里会有人为你做主吗?”
顾沉风恨的牙痒,这位冲虚道长有一手高超的炼丹术,据说他练的丹药能够长生不老,这些年成了宫里炙手可热的大红人,连带着亲侄的狗腿子都一道鸡犬升天。
他不止一次找自己的带教师父告状,但都以“他们只是和你玩”“不是你先招惹他们的吗”收尾,现在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小狗都不放过。
这会儿,酒糟鼻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沉风,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雕满八卦的小铜铃。
顾沉风瞳孔微缩,他见酒糟鼻只轻晃了下铜铃,自己所处的这片山脉竟像活了过来,一瞬间,入目可见的树林湖泊都开始位移。
酒糟鼻望着顾沉风惊恐万状的脸,咧开嘴,好心介绍道:“这是冲虚道长亲侄借给我们的小法器 ,据说能困住恶鬼,我们也不知道好不好使,不如就拿你来试试吧。”
说完,酒糟鼻开始摇晃铜铃,边摇边得意地问:“让名额不?”
顾沉风嘶哑道:“……不让。”
酒糟鼻讶异了:“这你都不让?”
“……”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酒糟鼻摇得越来越急,他都急的跺脚了:“你到底——”
“不让!死也不让!”顾沉风抢白,他心里明白,只要答应他们开出的条件,酒糟鼻就会停止摇晃铜铃,可他心里那口气让他没法低头。
“书呆子是真的读傻了呀!”
这是顾沉风被卷进森林迷障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秋风吹拂,山谷便被红叶银杏烧的分外浓烈。
这也是野兽觅食最频繁的季节,两天了,顾沉风依然没有找到回太和道宫的路,他被卷进来前只吃了半个菜包,到了这会儿真是又冷又饿,还怕一觉睡过去就被野兽吞入腹里。
就算修道成绩优异,可面对这么厉害的法器,他依然是一个无助弱小的孩子。
从被困在森林后,顾沉风就把麻团塞进自己的前襟里,与往常一样,同麻团说话。
“麻团,我想吃菜包了,等我们出去就去找食堂阿奶吧,我求她给我做十个大菜包,麻团五个,我五个。”
“麻团,我想回家,我不修道了,我想娘亲,想父亲,想家里的小妹妹。”
“麻团,等熬过这个冬天,我和你都会长大吧?”
“麻团,你想不想吃肉?狗狗也很喜欢吃肉吧?”
“麻团,麻团。”
麻团……麻团……
顾沉风嘴没停过,不说话不行,只要不说话,夜晚黑漆漆的森林就变得格外阴森恐怖。
但麻团始终双眼紧闭,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
第三天的时候,顾沉风实在走不动了,他一头栽倒在沙土地上,困意袭来,眼前如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人的脸。
爹娘、阿妹、师父、食堂阿奶,他脑海混沌一片,直到酒糟鼻的脸浮现在脑海,才感到强烈的不甘心。
他突然想到,饭堂的阿奶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她会不会担心?还有他的小狗麻团,它受了那么重的伤,他得出去,找玄机道长亲自给它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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