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许清如和姜柔则进宫时，方玉瑶还没醒。等到母女俩回来，还未到午膳时间。
方玉瑶这个时候见着人着实吓了一跳，她还以为许清如要在宫里待上一整天呢，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解决了？”她问许清如。
“嗯，陛下和夫人出手，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陛下和夫人似乎早就料到她们会来，早早就在勤政殿等候，等人一到，先将许清如打发到偏殿带着，然后两人对姜柔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从翊王府在京中的立足说到家国天下，从许清如自身说到天下其她的女子，女皇和陛下再三向她保证，一定会确保许清如的安全，姜柔则就被忽悠着答应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1】。在其位者谋其政【2】，既然阿如自己也想承担这个重任，她应该放手让她去玉门关外看一看。
凤临二十年五月十八，女皇萧季绾下诏晋封咸安郡君为咸安郡主，为特使，持天子符节，出使西域。同日任宿王次子荥阳郡王萧暻为左副使，鸿胪寺少卿徐贞吉为右副使，与咸安郡主同行。
凤临二十年五月二十日，是钦天监推演出的上吉日，以咸安郡主为首的使团正式从长安出发。出发当日，郡主在左右二使的陪伴下，先前往太极宫立政殿接受陛下赐节。
许清如身着正二品郡主朝服，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踏上立政殿的白玉阶，双手接过女皇授予的天子符节，而后女皇携晋宁夫人与满朝文武登上长安城楼，亲送使团离开长安。
女皇派了左羽林卫护送使团，出使的队伍浩浩荡荡，方玉瑶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从她这个方向，几乎看不到队尾。
“不是已经从简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简的是我们的行李车马，羽林卫可是一个没少，”许清如敲敲方玉瑶的脑袋，“你忘啦，这回我们去得帮陛下去各部送信物，哪能孤军深入，不得多带点人壮胆？”
“陛下不是早就平定西域，设置安北安西都护府了嘛，”方玉瑶想不通，“怎么感觉对西域各部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
“西域地广，地形奇诡，环境恶劣，虽有安北安西两大都护府，但都护府也无法保证面面俱到，”许清如捧着西域的地形图认真查看，“而且我们这出使的终点远远超出了这两大都护府的范围，甚至在安西都护府以西的位置，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稳妥些好。”
许清如上辈子地理和世界史学得并不出色，但世界地图她还是记得一些的，细长的手指在此次路线的终点圈了圈，她记得没错的话，这个名叫“大秦”的地方就是东罗马帝国。
方玉瑶见许清如盯着地图发呆，凑过来往许清如指尖点的地方看，“阿如，这个地方怎么了？”
“没怎么，”许清如就是想到自己上辈子没踏出过国门一步，来到这里反而有机会去看一看，有些欷歔罢了，“就是觉得这条路挺远，一来一回，只怕一年半载都回不到长安，”她卷起地图问方玉瑶，“要离家这么久，你会想你阿耶阿娘吗？”
方玉瑶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应该会想吧，但又不是不回来了，”想到了什么，方玉瑶十分得意，“知道我要去西域，颂蕴阿姐她们羡慕得不得了，尤其是阿珩，哭着闹着要跟我一起走，我答应他等我回来给他带好多好多好玩的玩意儿他才没有再闹腾。”
许清如闻言笑了笑，“陛下当政之后，风气是比以前开放不少，但颂蕴姊姊她们这种贵女，想出长安一趟都不容易，何况是去山高路远的西域。”
方玉瑶抱着许清如的胳膊笑嘻嘻地摇了摇，“所以才要谢谢你嘛，让我能沾一沾你的光。”
“我这也是沾了曾外翁和阿翁的光，”许清如半真半假地调笑，“大概陛下觉得‘战神’的后裔，多少能震慑西域各部，这才将这个差事便宜了我。”
其实她不止沾了姜原遂和姜尚川的光，还有晋宁夫人的，因为她有一个隐藏的身份，就是晋宁夫人的老乡。
不过这些是不能告诉旁人的。
“那郡王呢？”方玉瑶忽然问道，“陛下又为何会任命荥阳郡王为副使？”方玉瑶附在许清如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觉得那个郡王看着纨绔子弟一个，怪不靠谱的，他能帮到我们什么？”
许清如眨了眨眼睛，“人不可貌相，陛下既然选了他，想必有自己的考量，你可不能表现出对郡王的不敬，再怎么说他也是宿王嫡次子，又是郡王，品级还比我高出半级呢！”
方玉瑶吐了吐舌头，“哦，知道啦！”
不怪方玉瑶会“以貌取人”，她第一次见到这位郡王时，想法跟方玉瑶一样。
实在是这位郡王长得就跟欠了数也数不清的桃花债似的，直到陛下将左副使的人选告诉她，她才知道这位郡王风流纨绔都是他韬光养晦的表象。
陛下说，萧暻的能力不可小觑，甚至远超过他那位嫡长兄，但因为从小被送达长安为质的缘故，他一直在压抑隐藏自己的真实能力。
此次放荥阳郡王去西域，也是希望借此机会让他认清自己，也认清陛下的态度。
陛下并不忌惮出色的宗室子弟，她自信自己能够驾驭，太子也能够驾驭。要靠打压贤才才能坐稳江山的帝王，并不能算得上是明君。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出自《孟子》。
【2】在其位者谋其政:在其位，谋其政，出自《论语》。
第107章 敦煌
许清如一行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终于穿过陇右道进入了安北都护府的辖境。
安北都护府辖下的伊吾州骨利部，是他们所要到访的第一个部族。骨利部建都于一片广袤的草原之上，草原的最中心处便是骨利部的王帐所在。
到了骨利部后，一行人先稍事修整，而后许清如将大部队留在原地，只带了正副使、方玉瑶，以及十几名羽林卫，在骨利王派来迎接他们的宾使的带领下，向王帐而去。
两辈子加起来，许清如是第一回来草原。草原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是一览无余的平地，而是有高低错落的山峰。
那些远处山谷间一团一团移动的白团，就是羊群。
许清如不太会骑马，所以乘马车前往，方玉瑶可就不一样了，在许清如让她一起前往王帐的时候，她就率先跨上一匹马，暗示自己要骑马，许清如只好随她去了。
方玉瑶一边骑马一边欣赏草原风光，好不快活，许清如怀疑要不是队伍拘着她，她能立即扔下他们这些人去跑马。
前来迎接他们的宾使会说一点晋语，不过不太熟练，许清如听得吃力，还不得不努力应付着。就在这时，左副使荥阳郡王从后头追上来，拍拍宾使的肩膀，“宾使大人，小王方才看见左边的那一片营帐十分奇特，似乎不是一般的营帐，不知里面住着什么人啊？”
“那里啊，是左贤王的营帐……”宾使被荥阳郡王吸引了注意力，放过许清如这边，转而向荥阳郡王介绍起骨利部的这一片草原的地形。
许清如放下帘子，心想，这位郡王还算有点良心。
离王帐还有一公里时，忽然听到了号角声，许清如不明所以地掀开帘子，荥阳郡王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一双桃花眼慵懒地勾了勾，拽了下缰绳让马走得慢些，俯身注视着许清如，安慰道，“郡主放心，那号角声是骨利部欢迎外使来访的仪式。”
许清如身子挪了挪，萧暻的忽然靠近让她不太舒服，“嗯，多谢郡王告知。”
瞥见许清如微微蹙起的眉头，萧暻直起腰，目光却依然落在许清如掀开的车帘上，“小王唐突，郡主莫怪。”
许清如：“……”
怪不得这荥阳郡王在长安欠了一摊子风流债，真是走哪儿撩哪儿。可惜她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老阿姨，荥阳郡王这点子小动作对她实在没什么作用。
号角声越来越响，他们终于抵达了骨利王帐。
许清如整了整衣冠，在未央的搀扶下步下马车，方玉瑶立即给她送上了天子符节。许清如右手持天子节，左手横在身前的腰带上。左副使荥阳郡王双手捧诏书，右副使鸿胪寺少卿双手捧女皇赐下的信物，一左一右神情肃穆地立在许清如身后，等待骨利王的召见。
号角声停下后，王帐内立时出来一人，先对天子符节行了跪礼，而后邀请晋使入帐。
许清如迈开步伐，一步一步登上台阶。
王帐内，骨利王与王后端坐正上方，等候多时。
许清如抬头望去，骨利王约莫四十余岁，五官深邃，骨相锋利，瞧着像是前世欧亚的那种混血人，至于王后，就是一副晋人的模样。
来的路上听荥阳郡王讲，骨利王后原是大晋民间的医女，随师父出关采药时被路过的骨利王看中，继而求娶。二人膝下两子两女，想必就是骨利王下首的四个年轻些的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