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大约是因为王后的缘故,骨利王的晋语讲得不错,至少比他派出的宾使强上许多。
“谢王关怀,臣等奉女皇圣意来此,不敢言苦。”许清如颔首应答。
王后看到许清如的那一刻眼前一亮,“这位娘子是?”
“此为我大晋特使,翊王姜原遂之后,咸安郡主。”鸿胪寺少卿报上许清如的身份。
这回不光王后眼前一亮,骨利王也不遑多让。
“哦!郡主竟是姜大将军之后!难怪年纪轻轻便担任特使。”骨利王拍了拍王座上的把手,看向自己的两个女儿,“你们两个看见没有,这才是将门之女!还不快学学。”
许清如可不敢当这一句“将门之女”,不过,难怪陛下同意让她出使,姜大将军的名头还真是好用。
骨利王的两个女儿接连起身,向许清如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晋礼,“见过郡主。”
“不敢当,”许清如持天子节,不便行礼,便颔首以代,“而且公主客气了,公主生于草原之上,英姿胜过臣百倍,臣不过是得祖辈余荫庇护,怎能同公主相比。”
眼见再说下去话头就歪了,许清如赶忙提醒骨利王自己此行的目的,“臣此次前来是代女皇陛下送信物,还请骨利王接诏。”
一听长安有诏书,骨利王和王后对视一眼,急忙起身,“小王不知长安有诏,怠慢之处还请使臣见谅。”
“无妨,”许清如持节杖往前一步,询问道,“骨利王,那我们这便开始宣诏了?”
王帐中众人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心口,这是骨利部最高的礼节,表达了他们对长安城内那位女皇的尊重。
许清如侧身走到一边立定,“请郡王宣诏。”
荥阳郡王萧暻徐徐展开玉旨,字正腔圆地念读敕旨:“门下:朕承天序,恭临万宇,夙夜忧勤,以明亲贤【1】……赐伊吾州骨利部飞鹰冠带,以为信物,以定王位,以正王脉,主者施行。”
“骨利部谢女皇陛下赐信物。”骨利王颔首。
“王上,这便是女皇所赐飞鹰王冠与腰带一副,”许清如打开右副使手中的锦盒,“日后王位传承,以此为信,得承此物者,方为大晋陛下所承认的骨利王。”
骨利王像锦盒内看去,面上大惊,“这?这是何工艺?以前从未见过。”
“鹰为骨利部图腾,因此在为王上打造信物时便取了鹰纹。王冠为纯金打造,上嵌宝石珍珠,中间这一块鹰纹嵌宝则是我朝天下第一窑昀窑所出的白釉瓷,为昀窑上贡的贡品,一窑几百尊才出了这么一尊极品,陛下命工匠碎成三十六块,分别嵌入了三十六份信物中。”许清如又将手指向腰带,“这一条‘鹰击长空’的腰带上的纹样用的是我大晋新出的缠花技术所制,与王冠成套。”
骨利王后轻轻抚摸着腰带,赞叹道,“听前往长安的特使说,去岁的百花宴上,百花尽是用了有一种名为‘缠花’的东西制成,后来特使回部时带回了女皇所赐的缠花,我原以为缠花只能制花,没想到连鹰也能做得这般栩栩如生。”
“王后有所不知,”许清如解释道,“飞禽走兽,花草虫鱼,只要世上有,缠花尽可为之。”
宣了诏书送完信物,又在骨利部多留了一日参加骨利王专门为晋使举办的晚宴,许清如一行继续上路,四日之后,众人到达了敦煌。
第一次在地图上看见敦煌时,许清如倍感意外,她前世所在的时空也有一个名为“敦煌”的地方,在那里有着震古烁今的敦煌莫高窟。
后来才知,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是晋宁夫人将沙州改名为敦煌,因其境内有一弯泉水状似月牙,泉边又有一座沙山,像极了敦煌的月牙泉和鸣沙山,所以晋宁夫人才为其更名。
敦煌是安北都护府的首府,所以不属于安北四大州的任何一州,而是直归安北都护府辖制。
女皇命咸安郡主出使西域的诏书已经抵达安北都护府,所以安北大都护裴敏早就知许清如会在这几日到达,一早便派了人在敦煌城门口等待。
敦煌城是一座有石砌城墙的正经城池,也是许清如进入安北都护府辖境以后见到的第一座状似中原城池的城。
和她想象中的黄沙遍地不太一样,这个时空的敦煌还是一片绿洲,除了城墙低了些,人烟少了些,从外观上看,和楚州、苏州甚至长安都别无二致。
不愧是安北都护府的大本营,西域第一城,单单这绵延几十里的砖制城墙恐怕就废了不少人力物力。
“郡主,郡王,少卿,大都护恭候已久,请随末将入城。”
听见声响,许清如掀开帘子朝外看去,只见敦煌城下一位身着轻铠的将士正站在马下朝他们行礼,是中原人的模样。
许清如微微点头,“有劳将军在此等候,便请将军引路吧。”
对方虽早有心理准备,知晓此次拜为正使的是名郡主,但看到许清如的时候还是愣了神,这位郡主的年纪比他猜测的还要小,看着都没他女儿大,真的能忍受西域的风沙?
不过既是女皇下的诏书,他也不敢有所质疑,很快恢复了神色,然后旋身上马,在前方为队伍开路。
敦煌城中的百姓许久不见长安来人,听闻中原派了使臣前来,正使还是名女子,按耐不住好奇心,纷纷走上街头围观,想要一睹芳容。
方玉瑶小心翼翼地将帘子掀开一角,想透过一角的空隙粗粗观察敦煌城。
“看见什么了?”许清如背靠马车壁闭目养神。
方玉瑶悻悻地放下车帘,甩了甩袖子,“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么个缝隙能看见什么?”
“进城之前就问你要不要骑马,是你自己说不要的,这会儿又后悔了?”许清如接过未央递过来的水饮了一口,西北气候干燥,连呼吸进鼻子的空气都是干的,这个朝代有没有加湿器,只能通过不断喝水来防止鼻干流血。
“哎呀,我是怕你一个人待在马车里寂寞嘛。”方玉瑶故意岔开话题,“阿如你为何不让掀开帘子?”
其实方玉瑶是前几日天天骑马磨得腿疼,又怕许清如笑话她,这才想出了这个借口。许清如并不揭穿她,勾了勾嘴角回答道,“自然是暂且不想让敦煌城中的百姓见到我的样子。”
要是让他们看见了她的模样,她还怎么微服私访查探缠花的市场?
方玉瑶心头一动,“莫非你是想……”
“看破不说破,”许清如将杯子伸到未央面前,未央拎起铜壶往里添了一整杯水,“三姑娘要是将此事透露出去,可别怪我不带你出去。”
“不不不,我发誓!绝不将此事泄露出去!”方玉瑶为表决心,竖起三根手指。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出自唐朝一系列诏书。
第108章 隐市
是夜,安北大都护裴敏设宴为使臣团队接风洗尘。因许清如不能饮酒,便由两位副使代劳。大理寺少卿徐贞吉酒量浅,只饮了几杯就醉倒,被侍从扶下去歇息,荥阳郡王萧暻那叫一个海量,跟裴敏二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方玉瑶看得直咋舌,这位郡王怕不是个西域人吧!连裴大都护都喝不过他!要不就是他天赋异禀,天生的好酒量。
许清如看着越升越高的月亮,心头逐渐发急。她今晚还有其他安排呢,这两位能不能换个地方喝!
好在裴敏想到他们一路舟车劳顿,跟荥阳郡王又拼了两杯就结束了这场接风宴。
“郡主尽管放心去歇息,有什么事儿吩咐下人办就是。”裴敏亲自将他们送到住处,叮嘱过后,脚下打着飘儿踉跄着离开。
待裴大都护走远后,许清如打发院中的下人去休息,自己和未央以及方玉瑶换了身不显眼的便服,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出府的路是她让未央趁着晚宴偷偷摸清的,之所以不告诉裴敏他们,是她觉得一旦让他们知道,一定会派无数人跟在后面,甚至可能封路清街供她夜游,那样的话就与她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她想看的,正是最自然最寻常的西域风情。
尽管太阳已经落山多时,但天色并不算太晚,敦煌城内的夜市刚刚开始。
许清如、方玉瑶、未央三人束了利落的发髻,穿着一身最寻常不过的胡服,在灯火通明的夜市中穿行。
“郡主、三姑娘,甚巧啊!”正前方忽然转过来一张嬉笑风流的面孔。
方玉瑶倒抽一口凉气,“郡……郡王?您怎么会在这儿?”
“郡主和三姑娘能在这儿,为何小王我不能在这儿?莫非这条道是三姑娘家的?”萧暻挑眉看着方玉瑶,歪头的时候发带上的坠子一摇一晃。
在许清如眼里,此刻荥阳郡王的脑门上刻了八个大字,“招摇过市,不怀好意”。
“郡王跟着我们来此,却假装偶遇,不知有何贵干?”许清如才不信巧合,这位郡王,十成十是尾随她们出来的!只怕在晚宴上就发现了她让未央暗中探路的事儿,现在专门在这儿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