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一离开,许清如立刻从厨房走出来,“阿娘,她们说了什么?”
江柔怔怔地盯着何家姊妹离去的背影,一时没听见许清如的话。
她以为何大掌柜来只是为了请教双面绣的事儿,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想邀请她去楚州“璎华”担任首席绣娘,开出的条件尤为丰厚,只要她答应,过所之类的文书,包括到了楚州之后的衣食住行都不用她操心,她还可以带两个女儿一同前去,何大掌柜说,她在楚州略有人脉,不仅可以帮阿如介绍一门好的亲事,还可以送阿婉去最好的学堂读书。
所有的条件将江柔砸了个不知所措,何大掌柜言谈之间颇为急迫,似乎恨不得她立即动身。理智告诉她在事情没有明了之前不能轻易答应,但何大掌柜最后的那两个关于一双女儿的条件稳稳地戳在了她的软肋上,令她十分心动。
王家退亲这件事是她的心结,她很怕阿如以后嫁不到一个好人家,余生受苦,而阿婉,阿婉喜欢读书,但她目前没有办法为小女儿提供读书的条件。
她听二郎说过女子学堂。
天授凤仪年间,当时还是摄政长公主的女皇代兄长,也就是大晋的成帝降下诏书,由晋宁夫人主持在全国各州设立女子学堂,平民女子通过选拔可进入由朝廷资助的女子学堂读书,天下的平民女子从此有了读书的机会。
只不过女子学堂目前还只有州才会有,且各州只有一到两所,其中以一郡郡府的女子学堂最为优秀。楚州是江宁郡的郡府,那边的女子学堂是何中条件不言而喻,若阿婉能进去,那她的人生便是多了一条选择。
心动之余江柔更多的是不安,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平安镇,楚州那里人生地不熟,去了只能依附何大掌柜。
人心难测,万一日后有什么意外,她们母女就会受制于人,届时该如何自处?更重要的是,阿耶阿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告诉她,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离开这里,因为外面很危险。
“阿娘?”许清如唤了江柔好半天都没什么反应,她只好轻轻推了一把,“阿娘?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发呆?”
“啊?哦,没事儿。”江柔假装镇定地说道。
许清如并不相信,“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想瞒过我?你看看你怅然若失的样子,这叫没事儿?”
“阿如……”江柔重重叹了口气,“你阿耶活着的时候常说‘慧极必伤’,你又何必问得那么清楚,万事有阿娘。”
“真的?”许清如反问,“若是无事,阿娘这又在愁什么?”
她直直地望进江柔的眼底,“阿如猜测,何大掌柜定是跟阿娘说了什么?阿娘不妨说一说,有什么难处我们还能商量着办。”
江柔犹有疑虑,许清如接着劝说,“阿娘,翻了年阿如已经十三了,有什么事阿如不能知道的吗?”
许清如说的也有些道理,女子十三,再过两年,在大晋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了。
反正现在也无其他人可以商量,江柔一咬牙对许清如说,“阿如,你进来,阿娘确实有事儿听听你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清空:出自《声律启蒙》。
第23章 上山
江柔将刚刚的谈话内容一字不差如数告诉了许清如,许清如沉吟,阿娘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她们一旦离开平溪村,便是母女三人一同离开,孤儿寡母去了楚州再无退路,若是有个什么意外,她有把握照顾好阿娘和妹妹吗?
江柔对楚州不熟悉,而她,是对整个时代都不熟悉。
原先她计划的是寻找到铜丝的替代品,尽快制作出缠花,她用缠花,江柔用双面绣,等到积累了一定的钱财再离开平安镇,何大掌柜的亲自到访打乱了她的计划。
“何大掌柜说,她明日再来,希望我能好好考虑这件事,”江柔满目忧色,“阿如,阿娘知道去楚州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可我的心里真的没底。”
“阿娘的担心不无道理,”近乡情更怯【1】,一直想要离开这里的许清如在面对从天而降的时机时,反而犹豫了起来,“阿如也觉得去楚州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但是那里人生地不熟,谁都无法保证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就不去了?”留在熟悉的地方会令人心安,但是江柔又觉得可惜。
“即使为了阿婉着想,我们也是要去的,”许清如沉吟,“但现在的时机并不成熟。”
“那明日?”
“明日阿娘想办法拖上一拖,看何大掌柜什么反应。”许清如提议道,“若真有诚心,她必不会怪罪。”
第二日何大掌柜如约登门,应是休息了一夜的缘故,整个人的起色看上去好了许多,还隐隐带着笑意。
江柔微微松了口气,何大掌柜看着心情不错,她对接下来的自己的回复也没有那么惴惴不安了。
“不知许二娘子考虑的怎么样?”何大掌柜迎着江柔的目光问道。
江柔被这一双瑞凤眼注视着,差点忘记早就想好的借口,还好她及时地垂下眼眸,这才没有尴尬地语塞,“何大掌柜,多谢您的赏识,只是……”江柔咬咬牙,一口气回绝道,“只是想必您也清楚我们母女三人的经历,亡夫的周年祭还未过,我们三人若此时离开恐怕不太好。”
“哦?”何大掌柜早已料到江柔不会轻易答应,听她此言并不意外,“若是如此,那便是我唐突了。”
“不敢当,”江柔慌忙摇头,“实在是,按《大晋律》需守孝三年……”
“许二娘子别紧张,我能理解,许家对二娘子诸多不仁不义,二娘子却依旧要为许家二郎守孝,由此可见二娘子的为人。”何大掌柜笑着道。
江柔已经做好何大掌柜变脸的准备,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不悦,反而表示理解,她一时没忍住,抬头看了何大掌柜一眼。
何大掌柜笑意不减,“昨日是我心急,思虑不周,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二娘子现下还不愿去楚州也没关系,只是我有一事想请二娘子帮忙,不知可否?”
不仅江柔,连一旁站着当隐形人的许清如也觉惊诧,她还以为这事儿有得磨,没想到何大掌柜爽快地打消了立即请她们去楚州的念头。
江柔下意识用目光询问许清如,许清如略一点头,江柔心中有数,问道,“不知是何事?”
刚刚这对母女一来一回的无声交流尽数落在何大掌柜眼中,她弯了弯嘴角,看来此事找错了方向,这一家真正能在大事上下决定的,另有其人。
当母亲的居然会下意识询问女儿的意见,很是有趣。
“是关于绣品的事。”何大掌柜端起碗抿了口糖水,“二娘子可知,我们江宁郡一直以刺绣闻名天下九道一府,在江宁郡郡府楚州,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绣品赏鉴大会,这一个大会虽是在楚州举行,但参赛的绣坊绣庄却来自整个淮南道,届时淮南道下的四郡共二十州皆会推举出一件绣品参与赏鉴大会,再由评委推选出排名前三的绣品予以褒奖。”
“是什么褒奖?”江柔好奇地问。
“是一面写着‘巧夺天工’四个大字的牌匾。”何大掌柜继续解释,“二娘子可别觉得奖赏不够分量,这面牌匾不只是褒奖,更代表了名。”
江柔明白了,奖赏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赏鉴大会打出去的名气。
“何大掌柜需要我帮什么呢?”
等的就是江柔这句话,何大掌柜的眸中燃起光亮,“今年大会的时间定在端午之前的一天,我希望许二娘子能代表‘璎华’绣出参赛的绣品。”
“这我不成!”江柔想都没想就下意识回绝,“我这绣工才哪到哪儿,只怕会令何大掌柜失望,我还是不要掺和了。”
何大掌柜摇头,“不瞒二娘子说,我这‘璎华’绣娘二十余名,论绣工无一人能够及得上二娘子,论巧思更是无人会想得出双面异色这种绣法,二娘子天赋异禀,切不可妄自菲薄……”
何大掌柜巧舌如簧,一盏茶的时间,江柔母女二人都觉得要是不接下这个活儿,上对不起江山社稷,下对不起天下黎民。
许清如并不明白一件绣品和江山社稷以及天下黎民有什么关系,但不妨碍她在何大掌柜的言语攻势下有了这个想法。她深以为昨日这位是嘴下留情了,不然以她的功力,耳根子软的阿娘恐怕早就卖身给‘璎华’了。
“端午前一个月我派人来取,二娘子有任何需求和困难都可以随时给阿云带话。”何大掌柜此行达到目的,欢欢喜喜地离开江家小院。
“大姑娘为何不请那江柔去楚州了?”今日何掌柜店中有事,派了束柳陪阿姐前来,此时问话的便是束柳。
“傻丫头,我何时说不请她去了,只是暂时不请而已。”何大掌柜明白江柔还对她抱有戒心,怕去了楚州没有退路,既然她有所怀疑,那就将自己的诚心展示给她看,求才嘛,不多顾几次茅庐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