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扶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旧公寓不大,挤得满满当当。
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文字的核物理专著、期刊和手稿。
窗边摆着一架旧钢琴,琴盖上摞着几摞论文抽印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Anna让二人在沙发上坐下,端来两杯红茶,脊背挺直坐在对面,笑吟吟道:“四年没见,你头一次看我,就带人来,就只是助理吗?”
她的目光落在秦姝玉身上,浅蓝色的眼睛带着温和而睿智的笑意。
秦姝玉的脸“刷”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看向裴扶年,有些手足无措。
裴扶年弯唇,端起红茶,语焉不详:“Anna,她年龄还小。”
Anna听了这话,没再玩笑,对秦姝玉道:“红茶里放了糖,我泡茶的手艺不好,你要是不想喝,可以偷偷倒掉。”
秦姝玉连忙端起红茶,喝一口,小声道:“没有,我很喜欢。”
Anna看着她,慈和笑问:“叫什么名字,你几岁了?”
“我叫秦姝玉。”秦姝玉抿唇,想说十八岁,话到嘴边,却轻轻道:“这个月就十九了。”
裴扶年忽然转头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这样小。”Anna看向裴扶年,追忆往昔,“你本科毕业,被推荐到我手下直博时,就是这个年龄。”
“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裴扶年语气平和。
Anna摇摇头:“我却觉得如在眼前,那时我以为,终于找到了核物理界的未来,没想到你最终走了别的道路。”
裴扶年没有回答,似乎是不愿再讲这个话题。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本书,递到Anna跟前,道:“三年前就想送给您,好在如今还不算晚。”
Anna眼前一亮,讶然道:“这个版本,早已经绝版了,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本最早出版于前苏联时期的书籍,早已在历史长河中化作尘埃。
没想到今日,能再次见到恩师著作。
Anna轻叹一声:“我向来觉得,知识更迭,比情怀更重要。”
“只是……”
只是看到熟悉的封皮,她恍惚回到了青春岁月。
一恍数十年,旧国旧人旧事皆不在,唯此一二遗迹,可窥昔日光景。
她郑重道:“裴,谢谢你。”
她没有再提裴扶年的学业,笑吟吟关心他的生活。
闲聊中,她忽然问:“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裴扶年目光沉静:“为什么问这个?”
“读书的时候,实验室里你年龄最小,大家都拿你当弟弟照顾,从来也没有过桃花。”Anna轻笑,像是刻意为他澄清什么,“如今长大了,也该考虑一二。”
裴扶年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目光落在眼前的茶盏里,盯着上下起浮的茶叶,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您总是慧眼如炬。”
Anna骤然笑了,脸上露出轻松之色。
秦姝玉手指微微蜷缩,不着痕迹看他,唇角拉直。
一杯红茶饮尽,便到了告辞的时候。
Anna目光怅然,道:“这次一别,不知下次何时才能见面了。”
裴扶年道:“有空我会来再来看望您。”
然而港城离莫斯科何止万里。
裴扶年顿了一下,终究道:“若是帕维尔再来,您别赶他走了。”
Anna无奈:“他还跟你告状?知道了,下次不赶了。”
裴扶年微笑,郑重道别:“老师,再见。”
秦姝玉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对Anna鞠了一躬。
Anna忽然道:“秦,你稍等。”
秦姝玉一愣,意识到在叫自己,茫然看她。
再看向一旁的裴扶年,男人脸上也流露出一丝不解。
Anna回了趟书房,再出来时,拿着一个绒布盒子,巴掌大小,递到秦姝玉手中。
秦姝玉接过来:“这是……”
“是给你的。”Anna微笑,没有直言,指了一下裴扶年,“等有朝一日,他会告诉你,这里面是什么。”
不知该不该接,秦姝玉茫然看向裴扶年。
裴扶年有一些意外,也有一些了然,语气很轻:“拿着吧。”
从公寓出来,裴扶年驱车回程。
秦姝玉手中握着那个绒布盒子,手指摩挲着细腻的布料,数次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问,他带自己来见Anna,到底是什么意思?
更想问一问,他回答那个Anna的那个答案,是什么意思?
还有,Anna最终赠与的礼物,是什么意思?
无数个问题堆积在心头。
她想问,却忐忑。
怕得到的答案并非自己所想。
若是那样,恐怕连助理的岗位都保不住。
她坐立难安。
开车的男人却很有耐心,一言不发,盯着前方道路。
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她一眼。
不知是否错觉。
秦姝玉总觉得,他隐隐在笑。
唇角的弧度未有变化,眼底的情绪却未曾遮掩。
论起定力,秦姝玉终究比不上他。
快要进入莫斯科城区时,夕阳晕染了一片天空。
白桦林的风声里,秦姝玉终于忍不住,盯着他的侧脸,认真问道:“裴先生,这里面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看一看。”
他总是这样游刃有余,似是而非。
好像一切都是旁人在故作多情,令人忐忑不安。
秦姝玉没有动,抿唇,坚持又问他一遍:“裴先生,这里面是什么?”
裴扶年顿了一下,驱车在路边停下,从驾驶座探身,接过她掌心的盒子。
指尖相触,他的呼吸在耳边停了一瞬,便迅速离开。
秦姝玉身体猛然僵硬了一下。
裴扶年垂眸,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石头,有点像五角星的形状。
秦姝玉茫然看向他,不解询问:“这是什么?”
裴扶年与她对视,神色温和而认真:“是我第一次做实验的剩余产物,恰好是这个形状。”
“当时一位师姐说,这么巧合,可以赠给我以后的心上人。”
“彼时,我不在意这个,就扔掉了。”
“Anna看到后捡起来,找了个盒子保存,说有朝一日我带人去见她,她替我给。”
他神色没有变化,仍是那幅平静的模样,唯有语气轻了几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姝玉嘴唇微微颤动,没有回答。
车里十分安静,暖气送出的风声和远处白桦林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块石头上方,没有触碰。
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看向裴扶年:“我……为什么是我……”
她是这样普通的一个人。
出现在他跟前时,唯有狼狈不堪的印象。
他这样的人,心上人该是任何一个人,唯独不该是她。
裴扶年沉默了片刻,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路边树林里,声音很轻:“秦姝玉,世上的事情,没有为什么。”
若真的追问,起源大约是初见那日。
后花园里她哭的那样凄惨,却只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又竖起坚韧的盔甲。
可那只是起源,而非根源。
世上之事,若要刨根究底,上帝亦难解。
于是,裴扶年什么都没说,只望着她:“知道了我的答案,你的呢?”
秦姝玉心脏跳动剧烈,满脑子都是茫然。
不敢回答,更不知如何回答。
像是踩在云端,满心皆是不真实感。
她甚至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怀疑自己在做梦。
裴扶年瞥见,轻轻笑了一下,没再追问,重新启动发动机,开车回城。
回到别墅,天色已经全黑。
管家早已为几人准备好参加晚宴的礼服。
齐思行早已从红场回来,换上燕尾服,在等待两人回来。
秦姝玉下意识跟他打招呼:“齐助理好。”
齐思行的目光敏锐落在她魂不守舍的脸上,看向自己的上司,顿了顿,含笑道:“秦助理,您的礼服管家送到二楼了。”
秦姝玉满脑子混沌,点点头,上了二楼。
裴扶年却敏锐察觉到,他换了称呼。
一个“您”字,可见这位助理何等精明。
他瞥齐思行一眼:“你倒是聪明。”
齐思行微笑,周全体贴:“裴先生,作为您的助理,我不会让您为难的。”
裴扶年摇了摇头,没说话,也上楼去了。
齐思行整理一下衣襟,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满脸闲适。
秦姝玉先下楼。
刚站在客厅里,便听到楼上拾级而下的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眼睛忍不住一亮。
黑色燕尾服显得他身姿挺拔,丝质戗驳领泛着低调的柔光,腕间的深蓝色宝石袖扣隐隐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