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钦继续背着江吟月游走在廊道中,聆听枝头雀鸟叽叽喳喳噪初夏。
第99章
趴在魏钦背上的小皇后陷入梦境,混混沌沌中,她拨开一重重薄雾,跑进熟悉又诡异的环境中。
熟悉是真,她刚刚来过。诡异也是真,只有她一个人。
“魏钦。”
偌大的御花园茉莉香气四溢,伴着浓烈的夏日气息扑面。
江吟月擦擦额,来到适才的单面廊,没有瞧见那把铜锁,而她要扬起脑袋才能望见漏窗。
“咦?”
高挑的女子变得矮小,连发出疑惑的声音都变得稚嫩。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缩小了一半不止。
怎么回事,她回到幼年了?
粉衣白裙的小伢子巡睃一圈,没有找到能为她解答疑惑的人,直到她发现一个闷头坐在廊道尽头的身影。
小小少年身穿玄衣,手里握着一块玉佩。
游鳞玉佩。
江吟月惊讶地张了张嘴,小跑过去,“魏钦!”
少年抬眸,皱起两道眉。
“魏钦。”
“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
“我是......江吟月。”
“江嵩之女?”少年似乎吝啬开口,语调淡淡的,没有交谈的欲望,“你来做什么?”
江吟月愣住,印象里的魏钦从没有用这样阴鸷疏离的神情对待过她,此刻,她终于能体会到卫扬万面对“大冰块”时的心情。
“你是卫逸赫。”
江吟月意识到,自己回到过去,眼前的少年还没有脱离“樊笼”,是那个不受顺仁帝喜爱的皇子。那是不是意味着,懿得皇后尚在?
少年又一次抬眼,有些诧异一个看上去只有一岁多的小伢子口齿如此清晰。
“江嵩带你进宫的?”
江吟月哪里晓得自己是如何回到这一刻的,可她没有恐惧和彷徨,还迫切想要见懿德皇后一面,见一见自己素未谋面的婆婆。
“你能带我去面见皇后娘娘吗?”
“母后?”
“嗯。”江吟月更加笃定,自己回到了懿德皇后还没有自戕前的时光。
可少年并非魏钦,哪会事事依着她!
少年起身,似不喜被人扰了安静,背对江吟月走出廊道,步入灼热的夏日中,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仪态优美。
心智已有十九岁的江吟月盯着他的背影,莞尔一笑。
魏钦,我见到幼年的你了。
她追过去,双丫髻上的飘带随着屁颠屁颠的步子摇曳。
“你等等我。”
“离我远些。”
“不要。”她追上少年,“我迷路了,又热又渴,能不能带我去坤宁宫喝杯凉茶?”
卫逸赫加快脚步,穿梭进一片美人蕉,只为甩开身后的小尾巴,可小尾巴没有自知之明,如苍耳粘在少年身上。
“站住。”
少年发出警告。
江吟月站定,厚脸皮道:“带我去坤宁宫,我就不粘着你咯。”
小伢子语气笃定,毫不见外,成年后的魏钦都拿她没办法,何况是四岁不到的卫逸赫。
而她稚嫩的小脸在日光的照射下格外生动,落在卫逸赫眼中,古灵精怪。
“顽劣。”
江吟月指指自己,很难想象这是魏钦对她的评价。
有些好笑。
看着咯咯笑的小伢子,少年对她加重了顽劣的印象,漠着脸越过。
“去哪儿?等等我!”
江吟月追过去,跟在少年身后,如影随形。
如愿来到坤宁宫后,江吟月忽然止住笑,心绪随之沉重,她跟在少年身后,畅通无阻,直抵寝宫。
一名衣着并不华丽的女子倚坐在窗边,见到少年,展颜温笑,却在见到少年身后的小丫头时,露出一丝狐疑。
“你是?”
少年走到自己母后身边,踮起脚耳语起来。
江吟月望着母子二人,鼻尖发酸。
女子身姿单薄,面容憔悴,但眉眼间溢出的温柔又为她提升了气色。
婉约雅静的皇后娘娘深深映入江吟月的杏眼。
江吟月不自觉上前,忽听一声轻笑。
崔影菡起身,娉娉婷婷地走向她,将她抱起,挂在臂弯。
别看皇后娘娘温婉柔美,臂力着实不小。
“你是江嵩的女儿呀,难怪呢。”
被抱起的江吟月有点羞赧,歪头问道:“难怪什么?”
“难怪讨喜。”
江吟月从没听到过这般温柔含笑的悠扬嗓音,不自觉沉浸,歪头靠在女子肩上,“臣女想向娘娘讨一杯凉茶。”
“有的。”崔影菡忍住笑,抱着江吟月坐在窗边,亲自喂了一杯凉茶,又剥开一颗荔枝,剔去核,喂给江吟月。
江吟月含住荔枝肉,鼓着一侧腮问道:“皇后娘娘,你想不想要儿媳妇?”
“啊?”
“我长大后,做您儿媳妇。”
闻言,崔影菡与儿子对视一眼,一个失笑,一个按了按眉骨。
崔影菡捏了捏江吟月另一边腮肉,“那敢情好,就怕江嵩不乐意。”
“不会的,我爹听我的。”
崔影菡笑意更深了。
这时,珠帘外有人求见,是个半大的孩子。
“小繁子给皇后娘娘请安。”
江吟月蓦地回头,没想到还能见到少年时期的莫豪。
莫豪是来送冰块的,将盛满冰块的冰鉴摆放在寝宫内,他偷偷觑了一眼桌上的荔枝,又低眉顺目地退到一旁。
崔影菡与他聊了几句,目视他离开。
“来人。”
坤宁宫的嬷嬷走上前,等待吩咐。
江吟月听到女子温声交代道:“今日在小繁子的膳食中,加一盘荔枝,不要让旁人察觉。”
“诺。”
江吟月知道,司礼监很少有善茬,一盘荔枝会让小繁子遭受嫉妒,皇后娘娘不动声色地赠予,才是设身处地地为小繁子考虑。
难怪懿德皇后会成为许多宫人心中的月光。
江吟月被送出宫时有些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无意中瞧见另一美妇人抱着个孩子出现在不远处。
是不到一岁的卫扬万啊。
奶呼呼的小包子,吃着自己的小手,懵懂地望着寝宫外的场景。
江吟月没忍住笑出声,竟把自己笑醒了。
“唔......”
“醒了。”
熟悉的声音唤回江吟月的意识,她还趴在魏钦的背上。
“我梦到母后了。”
魏钦一愣,继续背着江吟月漫步在御花园,听她讲起梦境的情形。
江吟月没有求证自己梦到的懿德皇后与魏钦心中的母后有无差别,这只是她想象中的婆母,无需求证真伪。
回到寝宫的一对新人围坐桌边安静用膳,都是江吟月喜欢的菜肴。
绮宝趴在江吟月的脚边,两只前爪叠在一起,抱着新的玩偶。
须臾,曹安贵领着一对男女走进寝殿,是前来送喜帖以及辞行的莫豪和周宜斓。
即便魏钦挽留莫豪多次,莫豪还是婉拒了。
小繁子目睹过后宫太多阴暗,长大的莫豪并不留恋宫阙。而周宜斓喜欢沉浸在山水田园中作画,更想要游历四方。
他们的婚事定在半月后,曹安贵在昨夜的宫宴上与好友们提了一嘴,这会儿已经传开。
江吟月拉住周宜斓的手,问道:“成亲后就启程吗?”
“嗯,我们想赶在入冬前多游历一些地方,待到寒冬,就住在京城附近一处幽静的小宅里听风赏雪。娘娘若是得闲,可与我们围炉煮茶。”
两个志趣相投的人结下良缘,无疑令人艳羡。江吟月忽然有些期待冬日坐在炉子前,听他们讲述游历中的奇遇、奇缘了。
魏钦和莫豪并肩走在寝殿外,不知不觉来到御花园的单面廊内。
“谢锦成想将大婚的日子提前,与你同一日迎亲。”
好兄弟嘛,有福同享!
这是谢锦成在昨夜宫宴上的醉话,但魏钦了解他,一代传奇珠宝商,千杯不倒,又怎会讲出纯粹的醉话!
谢锦成和莫豪为守护魏钦隐居扬州,一同长大,莫豪虽年长谢锦成几岁,两人依旧是同辈,是无话不谈的兄弟,亲如手足,同一日成亲或会成为佳话。
可事关迎娶公主,还要魏钦点头同意。
“朕允了他。”
莫豪点点头,刚毅的面庞浮现欣然,当他路过挂锁的漏窗时,停下脚步。
当年跳井金蝉脱壳前,他与义父来到这里谈心,谈到了九姑娘。
情窦初开的少年放不下喜欢的姑娘是人之常情,老宦官拿出一枚铜锁,挂在漏窗上,玩笑说,将他的感情暂且锁在这里,等功成名就,他就可以堂堂正正求娶九姑娘。
可莫豪知道,希望微乎其微,不敢奢望九姑娘会一直记着他,然而缘分当真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