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软是大忌,或许这段时间你太重用他了,或许他知道你无暇管这件事。把杨秋生全权交给他,他当然会救。”
窗外雨丝绵密,席桑隅的目光在蒋怀青脸上短暂停留。
“他是够小心,这十年,我或许一直防备他,但是他从来没有能让我抓住把柄的时候。”席桑隅淡淡说。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先帮我瞒住他,别打草惊蛇了,”她陡然抬眼,神色凝重,“只是蒋怀青,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津。”
“是,明晚之前,该做个决断了。”
狂风卷着雨雾,窗外的灯火一片朦胧。雨滴落下砸在窗玻璃上,更像是一滴一滴砸在她心上。
席桑隅沉思了片刻,应声转过脸的时候,蒋怀青已经离开很久。
站在身后的,是刚刚转动暗门出来的张少堂。
他清了清嗓子:“佐藤那边现在也需要你。”
“我知道。我打算借苏漫黎一事和平津分权,否则我终究难以摆脱制衡,安心帮哥哥做这件事。”
“是,这个研究对重山计划来讲至关重要。”
“只是现在宁远国民政府人心纷乱,等我处理好宁远国民政府的事情,才能回佐藤那边。”
“刘尽山是那边的人,这次证据确凿。佐藤说,这次你的人他就不插手了。”张少堂虽然语气平静,但是在昏暗中还是带着试探地看着席桑隅。
“他已经知道了。”
张少堂的语气里带着隐隐提醒,“是,话虽如此。但他恨共产党入骨,如果你不做决断的话,他会怎么做,你不会不知道。”
席桑隅笑了笑,“我知道,但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他在宁远国民政府多年,牵扯的各种利益太多。”
“你自己斟酌吧。只是,赵胭脂可信吗?”
“他们都知道权宜之下,我与日本合作。至于我的身份,我会瞒住胭脂的。”
暴雨来临之前,她重重吐出四个字:“让他放心。”
——
会议室
宁远国民政府灯火通明,只有五个人落座,显得这间屋子空荡荡的。窗外狂风大作,也同样冷清。
席桑隅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上,眼神幽深难辨,“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原因的。”
“处座请讲。”赵胭脂笑了笑,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们为先生出生入死,在所不辞。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他实打实的不信任。”
“诸位可能不知道,苏漫黎来的时候,带了一封密函,是先生亲笔。内容是‘宁远国民政府之人,若有不忠于党国者,格杀勿论’。”蒋怀青半瘫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
席桑隅垂了垂眼皮,眼眶有些微微泛红,“是。既然祝氏对我们如此,我们又何必为他而生而死。从蒋副处,到朱金,再到最后这一次的苏漫黎,这么多年,他对我们从未停止过试探防备。”
赵胭脂的笑容意味不明,余光瞥向窗外的电闪雷鸣,稀稀落落的雨打在窗子上。
“我知道诸位多是他亲手提拔栽培的精英,未免对他有些执念。我也知道各位有信仰,可我同样是。他当年告诉我要为党国出生入死,可他所说的信仰,早已经变成了让别人为他的一己私利而卖命,”她眼中黯淡无光,唯余失望,“我们不过是他的木偶傀儡,迟早都要铲除干净。”
“既是乱世,生而为人,何不为自己而活。”蒋怀青忽然坐正。
刘尽山沉吟片刻,略微思量后点了点头,“处座的意思,我们都懂。”
“好。那往后,宁远国民政府与平津国民政府,就是两件事了。”她垂着头,眼中似乎并无欢喜或忧伤。
“苏漫黎……既然忠于祝氏,便备厚棺,送回平津。”席桑隅一字一顿,眼中明暗交杂。
她思量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把她还给她一生始终追随的信仰,而非困于年少。
“嗯,这样也好。”
“她终究,还是苏漫黎多一些。”席桑隅近乎叹息地低语,脸上浮着苦涩的笑意。
“这件事,我会托人去办好的,你放心。”
席桑隅点点头,“辛苦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是。”
收拾过文件后,刘尽山和雷书阳扶起蒋怀青离开了会议室。赵胭脂却静静坐在原位,迟迟没有离开。
“胭脂……”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声音柔和,目光如水,“这么多年的一桩桩一件件,我其实早就对所谓的信仰失望了。他的背信忘义,我都看在眼里。只是已然如此,便不求安稳,只求活着罢了,所以也不愿有悖于他。”
席桑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胭脂的眼睛,有些心疼。
“想好怎么应对了吗?其实我们宁远国民政府,无论如何还是斗不过他的。”
席桑隅明白,我们,这两个字,就是她的立场。
“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我和蒋怀青,赌的就是他一定会答应。”
“是的,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我们这些事而损己一分一毫的。”
席桑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是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迟早还是要把这些权利攥在自己手里的。而且以他的性格,是一定要给自己留一个筹码的。”
“如今的宁远,一日与一日不同,到那个时候再看情况吧。如今,解燃眉之急便可。”
“好。”
“只是我做这个决定,恐怕我们以后的路,会更难走,”席桑隅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你真的信得过我吗?”
赵胭脂的眼神直直望进她眼底,“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当然信得过你。是一定会不安稳,但也一定是为了自己,不再是将命系在别人身上的棋子。”
席桑隅笑了笑,在雷雨交加中望着她。
她还是一样温柔,一样坦诚。
沉默在雨打窗户的单调声响中蔓延。席桑隅撤开双眼,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始终不能和她坦诚相对地告诉她自己的全部,她永远都不能放下戒备心,告诉她自己埋在心底的东西。
原来,自己费尽心机,步步周旋,是为了侵略她的国家。是她和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人,造就了这片土地的苍夷。
那些欺骗、那些苦衷,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和她说了。
不过,她没有什么所谓的苦衷。
侵略者,没有苦衷。
第067章 春祈秋生
平津国民政府
“先生,苏秘书的棺木已经送回来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屏风后男人模糊的身影。
“你去处理吧。虽然不成大器,但毕竟是忠于党国之人,该厚葬。”
“是。”应下这句话之后,下属恭恭敬敬地把席桑隅的信拿给男人看。
此时,桌案上的老式电话响了起来。
男人拿起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就默然说道:“席小姐,信我已经看过了。”
“打扰先生。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
“请讲。”
“无论发生什么,都请先生,保宁远国民政府众人平安。”
蒋怀青站在旁边,在昏黄灯影里抬眼看她。
字字恳切。
她可能知道,他不一定能真的说到做到,但她一定要说这句话。
男人的眼里流露出一股莫名的笑意,放慢语速:“席小姐知道,我一定会答应的。只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会知道的。”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撂下电话,把信纸投入火炉,隔着屏风冷笑。
“席桑隅、蒋怀青、赵胭脂,”他默默念着这几个名字,“不愧是我一手培养的人。”
“当年怎么就看不出那席桑隅的狼子野心,枉顾了先生让她做宁远国民政府处长的大任。”
“其实,我就是想不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我们现下怎么办?”
“由她去吧。大战在即,平津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她很聪明,知道我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和她斤斤计较。既然她有她非要做的事情,那我就让她做。既然她要让宁远国民政府独立出平津,那我就遂了她的愿。”
男人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宁远国民政府而已,迟早,也还是我的。
“是。”
“对了,你让宁远国民政府那个小刘科长来平津签协议吧。”男人点燃一卷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刘尽山?”
“听说席桑隅很看重他。我也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熄灭一整排蜡烛,房间顷刻黑暗。
——
两天后
宁远国民政府 会议室
席桑隅把平津发来的密电紧紧攥在手里,没有说话。
蒋怀青似乎已经料到了祝氏回的是什么,只是安然地对她讲:“表叔现在对你我恨之入骨,光在宁远就多少人盯着我们,更何况平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