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桑隅寂然,“蒋怀青,你觉得,他能平安回来吗。”
“你知道的,表叔是一定要让他去的,他也料定了我们不得不让他去。他既然这么做了,那他这盘棋,就一定有胜算。”
“他有胜算,我们,也不能输。”
“是,我们如今的处境,进退两难。这个协议,我们必须签。”
“我知道。”
窗外雨声更大,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众人渐渐到齐,照常例会。
席桑隅正想着怎么开口,与蒋怀青一同和他们聊聊平津一事。
“处座,有件事情……”赵胭脂想说什么,看见刘尽山又停顿住,眼神里有几分犹豫。
席桑隅仿佛明白她的顾虑,只是淡淡吐出了一个字:“说。”
“杨秋生……昨天在信执街被佐藤信臣的人抓起来了。”
刘尽山听见这个名字,心脏骤然紧缩。
“然后呢?”
席桑隅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细听之下,尾音有同样有一丝颤抖。
“他自尽了。”
刘尽山在那一刻,似乎完全失去了平静。他滞在原地,长久堵在胸口的墙壁轰然倒塌。
席桑隅放下笔突然默声,她叹了口气,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望着刘尽山。
他眼里有一层淡淡的水雾,可是依旧神色隐寂,像平常一样不形于色。
“处座,是我……是我放走了杨秋生,我……”他极力想掩盖,可话语里的哽咽还是异常明显。
“好了,”席桑隅眉心紧蹙,声音很轻,“去看看他吧。”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关于怪他。
刘尽山迟疑了一下,还是重重地点了头,而后退出了会议室。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心脏恍然翻涌起巨大的悲痛。他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楼梯一级一级重复,暴雨一如往常。
三天前的一幕幕,不断重现。
他在角落的干草席上安然坐着,一直沉默。刘尽山在审讯室里来回踱步,告诉他此时此刻,想要活命,就交出图纸。
他只是低下头,字字有力:
“我宁愿死。”
直到他在刘尽山隐晦的一字一句中隐约觉察到端倪,然后在他的坚定眼神中伸出左手。
刘尽山背着看守,用食指在上面轻轻划了两个字:
人间。
在那几秒的愣怔里,杨秋生想到刘尽山的很多。
十一年了,在人生的分岔路口,他总是能告诉自己,做最正确的选择。
从那一刻,他就知道。
他一定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条路。
杨秋生眼里泛着泪光,似乎在对那些他自己误以为的分道扬镳,而自责。
刘尽山的目光投过来,他能会意。
它比我安全,保证我出去,任何方式。
这句话,一字一字落在刘尽山的手掌心。
任何方式。
刘尽山的心猛然一震,视线转而落在秋生脸上,就像当年,他知道宋声乔做了怎样的决定一样。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杨秋生重蹈覆辙。
所以,即使明明知道席桑隅多疑。也明明知道这样做,无疑是把自己的身份明摆到席桑隅面前。
但是他还是这样做了。
暴雨如注,刘尽山站在雨里,浑身被浇透,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宁远常在雨季,但也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样的暴雨了。风雨潇潇,连树也被吹倒了不少。
而眼前,他的尸身,就被日本人如敝履一般扔在大街上。杨秋生把左胳膊压在身下,身体蜷缩成一团。白衬衫外全是血痕,渗出,被雨冲刷得鲜红一片。
刘尽山左膝着地半蹲下,却不敢去碰他,只是双手颤抖着在他衣袖间徘徊。
余光里瞥见,他的胳膊上有一行字。
刘尽山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痉挛的手指,掀开衣袖。
一行密文在衣袖洇进去的雨水下已经模糊不清。
他勉强看清:
特务 渡边陵容 后背 旧伤疤
字字如刀。
刘尽山一一记下。渡边陵容这个名字,他也曾经听过。只是在故事里,她已经死在1927年的春天了。
难道她还活着?
难道秋生想要传达的意思是,宁远还有一个日本间谍渡边陵容。背后有一条旧伤疤,与日本总指挥部联系密切。
刘尽山不知道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得知了这个讯息,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记下。
或许日本人以为他不懂日文,所以在他面前交谈。
或许是刑讯的间隙,他听到隔壁间佐藤信臣和渡边百川为了哄渡边陵容开心而谈论的只言片语。
刘尽山仿佛看到了被扔到乱葬岗的时候,他用鲜血奄奄一息地,在胳膊上写下了这行字。
然后,面对暴雨如注,他拖着最后一口气把这条胳膊压在身下。
一阵巨大的悲痛袭来,刘尽山无法再去想这条信息,只好暂且搁置。他无助地蹲在地上,想摸摸他的脸。
就像他还不太高的时候,跟在自己身后蹦蹦跳跳说要吃糖葫芦的时候。
可他一动不动,瘦瘦的面颊,被折磨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刘尽山跪倒在他身前,膝盖重重跪在泥水里。压抑许久的痛苦终于冲破喉咙,变成嘶哑的哀嚎,在滂沱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刘尽山抚过他的后背,才发现他背后密密麻麻的陈旧伤疤,能看到密文和图画组合的痕迹。
而新的带着鲜血的伤痕,应该是见过陈文远,传递过消息之后,他重新把内容模糊掉的。
刘尽山才明白,原来图纸就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刻在自己的后背上的。
他活,他来画。
他死,同志们根据这些密文,也能完成。
但敌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刘尽山的眼泪无声滚落,他只是这么看看杨秋生。明明好像上一秒,他还是那个白白胖胖要吃糖葫芦的小男孩。明明好像上一秒,他才明白原来他们奔赴的是同一个理想。
明明他才只有二十四岁。
明明,他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连打针也不敢。
可刘尽山想不明白,图纸已经安然送出,他为什么要回宁远。
雷声呜咽,暴雨中,张少堂踉踉跄跄地从刘尽山身后出现,一直沉默地站在远处很久很久。
刘尽山转头看到他,立即一把拽过他的衣领推开,“你来干什么?!”
张少堂在踉跄中站稳,抿着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刘尽山愤怒的眼神直直盯着他,不想让他靠近。
“等等!”张少堂一样浑身被浇透歇,斯底里地向他吼叫,带着哭腔。
刘尽山忽然放下手,终于理智下来。
张少堂靠近,跪在地上。双手无处安放,颤抖着悬在杨秋生冰冷的脸颊上方,最后只是重重为他合上双眼。
脸上雨水混杂着眼泪,很久,张少堂撑着地站起身,“他是为了我回来的。”
刘尽山抬眼望着他,神色复杂。
“他说这次离开宁远之后,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想见我。”
刘尽山声音干哑:“他想和你说什么。”
“我没听到,但我大概能猜到。”
刘尽山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忽然默声。有话但是好像无法开口,一字一句堵在喉咙里。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淹没在暴雨里。
——
刘尽山把他的尸身安顿在长青山。
他之前说,他还有一个姐姐,叫春祈。他叫秋生,不是因为生在秋天。而是父母说,期盼春天祈祷,秋天丰收。
“生”,是希望的意思。
大青山,仿佛还停在草木茂盛的季节。
风雨飘摇,他的墓碑在那棵最大的老树下仿佛和树融为一体,永远长青。
从这个位置,能望见宁远城。
刘尽山想让他在这里见证,见证侵略者如何滚出这片土地,见证和他有着相同信仰的千千万万的人,如何一步一步,替他完成他未完成的理想。
雨渐渐小了。
席桑隅握着一束白色菊花,右手打着一把黑色雨伞,从山后小路的尽头缓缓走近。
她一直站在刘尽山身后有些距离的地方,看着雨丝落在他的身上。看着他的身影在这看上去并不足以把人淋湿的小雨中仿佛摇摇欲坠,没敢走近。
很久,刘尽山茫然地回头,才发现她在自己身后,起身道:“处座。”
她眼神幽暗,他的话仿佛从脑海一闪而过,没有理会,而是径直走近那颗苍青的老树下。
“我身为宁远国民政府三科科长,擅自放共产党出宁远国民政府,向处座请罪。”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既然要请罪,那我就答应平津的要求,由你代表宁远国民政府去交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