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束花放在那棵树下,后退半步俯下身子,深深鞠了一躬。
“是。”刘尽山站在一旁,眼睛不敢在她身上停留。
“对不起。”她在原地,垂眸望向脚下湿沥的青石板,隔着潇潇雨声,仿佛自带凄怆地说出了这句话。
刘尽山听见她这句话,没有回答,只是失神地盯着那颗老树看。
两个人在雨中就这样无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打着伞转身一步一步离开,高跟鞋踏在雨水和泥泞中的声音越来越远。
第068章 眼眶红时
宁远,又是一年草木葳蕤。
湿漉漉的绿意从墙根蔓延到天际,空气中饱含着冬天的水汽,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宁远的明争暗斗,似乎已经不像从前。
自小晚走后,席桑隅就把宁远国民政府一楼大厅最边角的那一间空屋子布置成了灵堂。
白色烛火摇曳,不分昼夜。
灵堂正中间,程小晚笑意盈盈的照片下,是一束仿佛永远都不会凋零的向日葵。
就像她们曾经以为的,许多人,是永远都会在身边的。
而杏子的照片,最终还是无处安放,只是在角落里落灰封尘。尘埃日复一日,覆盖着她十几岁年轻的脸庞。
席桑隅一个人坐在宁远国民政府略有些破败的屋檐下,从暮色苍茫到月凉如水,背影竟然单薄。
宁远数十年如一日的漫长雨季,雨水一滴一滴打在梧桐树下的木质长凳。潇潇雨声,回响着宁远国民政府的空荡。
宁远国民政府的屋檐下,今年,已经很少能看到宁远城的袅袅炊烟了。
空荡的楼道里,有一个人站在离门口很近的地方看着她。驻足、徘徊,只是身影深埋在被骤雨拆解的宁静里,她全然没有发觉。
她倚在椅背上,放下酒杯阖眼,仿佛是有些醉了。
“处座。”
刘尽山缓缓走近,其实是想道别。见她没有应答,只是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顿了顿。
他咽下所有呼之欲出的言语,而是看着宁远城黑压压的天空。墨云翻滚,沉沉下压,仿佛要下一场大暴雨。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一把抱起她,在大雨来临之际回到了宁远国民政府。
雨声渐大,檐角的水流成线,把窗玻璃映得一片模糊。
他踏着宁远国民政府里明明暗暗的灯光,和灯光不及之处的大片昏暗和阴影,在空荡得听得见走路回响声的楼道里,一步一步,到走到她房间门口。
他刻意把视线放空,始终都没敢低头看一眼她的脸。
房门缓缓合上,只有一丝缝隙透着楼道里的昏黄。刘尽山动作很轻,把她放在床侧,然后铺展开被子,微微躬着身子为她盖好。
某一瞬间,席桑隅睁开似乎雾蒙蒙的眼睛,和刘尽山四目相对。
默默的。
灯火和她的眼睛重叠,槐序十七香水味的清冷感已经不复存在。余下的,只有后调檀香和合欢相辅相成的、温暖的、再稀松平常不过的药感花香。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在咫尺。
刘尽山的心脏仿佛陡然停住,愣神几秒然后直起身子转身要走。
“别走。”
席桑隅忽然抓住他靠近自己的那只胳膊,然后坐起来顺势紧紧抱住他。
她只是想一直这么抱着他。
刘尽山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愣住好久好久,才敢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手掌悬停片刻,最终只是极轻地、带着克制地落下。
他知道她难过。
他也知道,或许某种程度上,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作茧自缚。但是在这一刻,他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竟然会因为她难过而难过。像他心底,深埋了许多年的不能见光的那些感情一样。
无论是爱,还是恨,从来都不能太着痕迹。
只能归于沉寂。
许久,她松开抱着他的那双手,抬起头。
他还是微微躬着身子,离她很近,很近。一如既往的温柔谦和,衬衫上飘忽的沉寂味道,让人安心。
他眼中是一片澄明和隐晦的浑浊,眼底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她十年来,亦或许永远都无法解读的复杂。
她看着刘尽山那双眼睛,仿佛就能看见他眼睛里的泪光和心疼。
也许是喝了很多酒的缘故吧,半醉半醒间,她也冲动着。就在那一刻忽然立身,然后轻轻仰头、闭眼,吻了他的嘴唇。
一颗泪珠滑落到嘴角。
那一瞬间的愣怔里,刘尽山脑海里重叠交错着,闪过了很多瞬间。
从一九三一年,到现在这一刻。
记忆里的纹路晦涩又深刻。这十年,他好像一直在挣扎着让自己从这段感情当中抽离出来。
可是爱了就是爱了。
他没有拒绝,而是忽然牢牢地抱住她在床上,用尽全力回应着她的吻。
掌心湿透,她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滑落在床角,那颗苍赤色的红玛瑙,在灯影下泛着隐约的光。
刘尽山拾起来,把戒指紧紧攥在手里。双手紧握中,他仍然觉得似乎此刻为她戴上,有些逾矩。
放在桌角,怕弄丢。所以他在沉默中,轻轻把它放进自己的上衣兜里。
许久,他才停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用右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鬓间的碎发。
“刘尽山。”她眼波流转,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窗外梧桐葳蕤。
雨声潇潇中,白蝴蝶在窗棂停留几秒。雷声交错。树影斑驳,冗冗草木在大雨中仍然繁茂。
而后,他撑起身,缓缓解开她白衬衫上的那几道衣扣,轻吻过她肩上的疤。
就像是那些她曾经受过的苦,他都愿意一起,愿意感同身受。
然后,他想要问她。
愿不愿意,换一条路。
去赎她犯过的错。
可是抽离开手,眼眶红时,却如鲠在喉。
——
日复一日,风里的潮湿水汽仿佛浸入衣服。
“平津那边传来消息,表叔让他留下历练历练。”蒋怀青靠在窗边看雨。
席桑隅神色复杂,“说是历练,实为软禁吧。”
蒋怀青忽然笑了。
“你想让他去,对吧。”席桑隅端着茶杯的手停住。
“你不是也一样?表叔那点伎俩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一定要握在手里一个筹码。你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不还是让他去了吗。”
“他不会动他的。况且他是共产党这件事情,你我已经心知肚明。无论如何,如今我们都一定要摆脱平津的制衡,与其让他留在宁远国民政府费尽心机防备他,不如让他去平津。”
“这就是你席桑隅,最让我看不清的地方。”
沉默中,蒋怀青慢慢靠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其实表叔也看得出来,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席桑隅没有回答,只是付之一笑,但心口还是绵延着不止不休的隐痛。
“他一早走的,为什么不肯来送他。”
“我是不敢。”她垂下眼,妄自菲薄般笑了笑。
“你也会害怕吗。”
“我甚至都没有想过,在那之后,我们又该怎么相处。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没有走。”
“因为他的感情,和你,是一样的。”
席桑隅因为蒋怀青的这一句话而恍惚愣怔了一秒,然后笑了笑,仿佛不信。
“是吗。他在宁远国民政府这十多年,总要活下去。”
“可是这十多年,他也有千千万万次能够杀了你的机会。”
席桑隅默然苦笑,心里攥成一团。
“我们是周旋太久了,都已经分不清,对方的哪一句,是真话了。”
但好在,那天晚上宁远城的大雨,也足够记一辈子了。
第069章 故乡书至
民国三十一年,除夕。
草木炎凉,长街覆雨。
席桑隅打开窗子,见张少堂两步悠闲,踏雨而来。
“下了一整夜的雨,夜里昏昏沉沉。睡醒一觉,还以为是做梦呢。”
席桑隅没有答话,只是将窗稍开大了些,然后把煮好的梅子汤盛出来凉着。
“今儿除夕,打算怎么过?”张少堂嗅嗅梅子汤,酸甜入味,只是不大对时节。
“趁新年,我给胭脂放了长假,好歹与家人团聚。蒋怀青一到天阴就身体不舒服,雷书阳陪他到水长东医馆里去住一段时间。宁远国民政府只有我一个人,怎么过都一样。”她的声音平淡无波,眼神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张少堂压低声音:“佐藤的意思,是想请你过去一聚,百川君也在。”
“我知道他的意思,让他放心,”她很快应下来,仿佛心知肚明,“等胭脂放假回来,我就会称病去重山休养,把宁远国民政府交给她,好帮佐藤去做重山计划。”
张少堂垂下眼睛笑了笑,眼波如水地望着她,“他没说这些,只是说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