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桑隅忽然哑笑,沉默很久后,转身从椅下的地砖内取出一个木箱,打开。
她的手轻抚摸过箱子里那件缎面的淡黑色和服,笑容逐渐黯淡下去。很久,终于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你不穿这件吗?”
隔着很远,张少堂看不清席桑隅的神色,只是听见她一声沉甸甸的叹息。
“这么多年,不合适了。”
——
夜雨稀落,月亮朦朦胧胧地悬在云霭后,如同覆了一场鲛纱。
日本总指挥部满溢黄色灯光,却也无半点暖意。
凭着日渐模糊的记忆,佐藤信臣在会客厅按照日本富山的风格尽可能地还原了一次故乡模样的酒厅。金刻镂花的陶瓶也好、宝马雕车香炉也好、或是艺伎妆侍女的壁画,还是仿九谷烧的陶瓷酒具,都有九分之多相似,与家乡无异。
佐藤信臣的双腿仍然不能行走,也没有知觉。这两年也看过不少郎中,都说早已不治。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晴不定。今天,倒是难得一见的高兴。即使身体不便,需要多人搀扶,也执意离开轮椅跪坐于席间。
黑白格纹的和服与他并不相衬,他举杯大笑,“今日只喝酒,不谈别的。”
席桑隅照旧一身黑色方领长裙,侧分发线不齐,漏了一丝掺白的青丝。
她平静一笑,看向食案上佐藤信臣精心准备的故乡味道。
托盘带着浅淡木香,樱鳟刺身斜铺在上。鲷鱼白萝汤汤色清亮,白萝卜切得滚圆,炖得半透。甜炖冰见牛肉和菌菇煮合鲜甜,蒲烧鳗外皮是炭火烤过的微焦香。笹叶寿司、文蛤味增汤在白瓷盘盏里错落排开。另一青瓷小碗里盛着葡萄蜜渍,还温了一壶清酒。
眼前的浓墨重彩一阵一阵撞进她心头,提醒她记忆中中模模糊糊的场景和片段。
十四年了,竟然还没来得及忘干净。
可本该不醉不归的时刻,她却一直沉默着。目光在熟悉的食物上掠过,如同看一堆陌生的摆设。
只是一遍又一遍倒酒,又一杯一杯饮尽。
没过多久,一阵麻木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挪了挪腿,不再跪坐。
一阵断断续续的纠结和不适涌上心头。好像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不再习惯关于故乡的一切。
抬眼,佐藤信臣醉了,已伏桌而眠。而渡边百川只是直愣愣地坐在原地,神色倒也茫然。
他似乎看出她有心事,便低声道:“陵容,出去走走吧,醒醒酒。”
“好。”
宁远空气丝丝凉,月亮在雾里透下一点惨淡的清辉。
一路默然无言。
直到城南,荒草丛生,已经无路可走。
他才闷闷地说:“陵容,父亲前月于富山寄来一封家书,你要看看吗?”
“算了……父亲,说什么了?”
“父亲说,富山已是春天。希望我在宁远安心为天皇尽忠,不必念家。盼凯旋。”
她只是付之一笑,“哥哥来宁远已近十年,十年的第一封家书,也只是盼凯旋,而非盼归吗?”
“陵容……”渡边百川眉心紧蹙,似乎稍稍有些动容。
“哥哥,我在十五岁之前的确也曾和你一样,有过坚定不移的信仰。替渡边一族效忠天皇,死而后已。许多年之间,在流离和世事之中方才明白,所谓的信仰不过是父母为家族荣誉而找的借口之一,我们都是棋子。如果不能立功,不能凯旋,便是弃子。”
席桑隅默然苦笑,“这么多年我在宁远步步为营,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我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我知道……”渡边百川的声音艰涩,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眼中的挣扎感。
“哥哥,十年了,而于我已十四年。你真的还记得清当年宣誓誓死效忠天皇时心中的信仰,是什么模样吗?”
他的话堵在喉咙里,仿佛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沉默像一块巨石,横亘在兄妹之间。
只有荒草在风雨中刮擦倾倒,响声不断。
许久,她轻声问:“父亲母亲身体还好吗。”
“一切都好。或许熬到战胜,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哥哥,大军在华中已呈败势,你觉得我们还回得去吗?”
渡边百川低下头,神色缄然,只字不提心中冒出来的字眼。
她转过身擦去眼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若给父亲回信,也请只字不提陵容。”
渡边百川声音喑哑,愣怔了一瞬间之后还是答应下来:“好。”
或许以前,他们都没有想过,原来年少的模样也会被时光一层一层覆盖。
直至模糊不清。
——
一个月后。
“日本渡边家二小姐,渡边陵容小姐到!”
唱名声干脆而铿锵有力,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
佐藤信臣让张少堂起了个大早,穿着正装立在日本总指挥部大门口,在宁远乍暖还寒的清晨里站了许久。
就为了这一刻,给她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渡边陵容的脚从车里迈出来的那一刻,佐藤信臣摆摆手,张少堂立即推着他的轮椅上前去迎接。
“お帰りなさい。”
(渡边小姐,欢迎回来。)
渡边陵容一袭黑衣,听见佐藤信臣这句久违的家乡话,只笑了笑,而后说了一句:“走吧,时间宝贵,计划要紧。”
没有寒暄。她换了一辆车,拉好窗帘握着方向盘,隔绝了宁远灰败的街景。车子在宁远行人最少的小路上一路向南,平稳行驶着。
渡边陵容眯起眼睛问坐在后排的佐藤信臣:“重山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你给我们的那个位置,确实够隐蔽。我已经修缮好了,我们在那里住下,以便行动。”
“其它的呢?”
“按你的意思,没有惊动周围的百姓。”
她舒了一口气,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三个小时的车程,在沉默中流逝。
终于到了。
她把车子停在门口,下车站在这个略显朴素的建筑物前。
灰白,高墙。望出去,是四角四方的天。
她接过佐藤信臣递过来的档案袋,大致翻了过去,而后递到张少堂手里,利落地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又一段晦暗不明的岁月。
第070章 日久年长
七年后,1948年秋。
重山的夏天比宁远更长,爬山虎爬满了这里南面背阴的那面墙。
那是一种,垂死挣扎般的绿意。
这间屋子并不透光,只在桌角燃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勉强晕开一小圈昏黄。
席桑隅坐在桌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身影几乎融进那片昏黄里。她一直以为,除了清减了些,她和七年前没什么变化。
直到今天,微弱的侧光下,她恍惚间发现自己鬓角好像多了几根白发,眼角似乎也有了细纹。
席桑隅垂下眼,不轻不重地笑了笑。
她借着那丝光亮翻开那本手写的记档,“重山计划”四个日文大字在牛皮色的纸上依然显得黑亮。
翻找文件时,席桑隅仿佛听见了张少堂在门口蹑手蹑脚的声音,就径直走过去推开门,让他进来。
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你又来了。”
“不欢迎我啊。”
“按道理讲,这么机密的行动,当然不欢迎你,不过佐藤倒是很信任你。”
他脸上挂着笑意缓缓道:“胭脂把宁远国民政府管得井井有条。蒋怀青的身体,还是老样子,不过总归是精神些。平津那边……”
张少堂放下一包陈皮豆糕,然后像这七年的往常每一次见到她一样,把那些他知道她挂心的事情都一一赘述,包括千里之外的平津。
“他不好吗。”
席桑隅见他停顿,把档案袋放下,装作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好。”张少堂拉长声音,带着点戏谑,仿佛开玩笑一般地回应。
他长叹了一口气,“祝安仁待他也算礼遇了,加上祝念之也很照顾他。衣食无缺,但,一定不是他想要的。”
席桑隅眼波流转,没有说话。
“这么记挂他,”张少堂垂眸看着她,眼神复杂,但也只是拿起了那个档案袋,没有翻看而是整理好,“那当年……还非要让他去平津。”
“我想要回到渡边陵容这个身份,就不能受制于人。既能让祝安仁放下警惕,又能让我身边少一个共产党。一举两得,为什么不呢。况且祝安仁为了这一步棋处心积虑,我没办法。”
张少堂的笑容意味不明,“你怎么不说,让他去平津,也是怕佐藤对他下手呢。所以必须让他离宁远,越远越好。”
席桑隅一直背着身,张少堂只是看见她规整文件的手忽然顿了一瞬间。
“很可笑吧。我不想困住他,不舍得杀了他,不愿意让他就这样离开,也不能留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