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春_一九三一年【完结】(77)

  “你不会害怕吗。祝安仁城府极深,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怕,但是不得不。”

  张少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沉默很久后,话锋一转:“重山计划,都准备好了吗?”

  她把视线转而望着那个颜色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声音沉沉:“当然。七年了,为了这四个字,一刻也不敢停。”

  她的手指在那本泛黄的档案上往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分别是药品研究、观测土壤各项指标、天气预测、丈量距离和历史学很多板块。

  “挖坟罢了,”张少堂笑了笑,翻看着那张勘探图,“墓在重山,佐藤为什么画了这么多点位去勘探,还延伸到了橘井和宁远城。”

  “可能因为墓在重山只是传闻吧,并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才要一点点勘探,确定具体位置。”

  “是啊,用了这么久,不停比对、分析、实验、观测,实地考察,终于完成了这个档案,还是你和百川君的功劳。”

  她只是兀自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我也不算有愧于他们。”

  她沉默了一会,淡淡地问张少堂:“问过佐藤了吗,什么时候开始?”

  张少堂来来回回地在这间屋子里绕圈,最后坐在凳子上把那杯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清水划过他喉咙的声音异常清晰。

  “过段时间,良矢小姐已经在路上了。佐藤说,让你先回宁远国民政府。这七年,日本战败,宁远局势紧张,你是时候回去了。”张少堂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嗯。”

  “自1945年春天,日军悉数撤离宁远。佐藤无法光明正大地回去,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因此他日日在天皇像前悔过。离开的时候,应该没想到再也不能回去了吧。”

  “让他节哀。”

  席桑隅的声音很平淡,甚至有些漠然。

  “是,他说即使战败,这最后一道命令——重山计划,也一定要完成。”

  席桑隅无奈一笑,不轻不重地应声:“这里隐蔽,你让他和哥哥安心在这里住下。等到重山这件事结束,我会想办法送你们回日本。”

  “好。”

  寒暄过后,张少堂安排好最近的事宜,正打算离开,又有些好奇地折返回来问:“对了,这个良矢小姐是什么来头?”

  席桑隅想了想,“她是东京贵族,从小对中国古物感兴趣,在当时的日本也算独树一帜。她的研究报告我看过,也算是能自圆其说。”

  “然后呢?”

  “她本来是要和我们一起到宁远的,只不过那段时间她研究黄粱枕太过痴迷,精神不太稳定就留下了。前段时间她终于有了结论,说黄粱枕在民间流离,最后是跟着明朝的一个公主下葬,就葬在宁远。”

  “所以她才刻不容缓地到宁远……之前宁远确实有传言说重山有个墓。但是只是口口相传罢了,没有人知道在哪……”张少堂若有所思。

  “我们接到命令,要全力以赴配合她寻找黄粱枕。所以这年我和哥哥一直按照方案进行观测研究,发现重山南的荒地,确实是有一座墓葬,也终于确定了它的基本位置。”

  “原来如此……黄粱枕,我一直以为是个传说呢,没想到还真的存在。”

  席桑隅只是一笑,“是不是传说,其实并不重要。重山百姓口口相传有宝物,上面珍视机会,佐藤又想邀功。她是贵族,谁都不好驳她的意思。”

  张少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重山寻宝是真,黄粱枕,却是假的。”

  “到时候你也得去,回去收拾东西吧。”

  “好。”

  席桑隅脸色依然平静,自然地靠在背后的沙发上,目送张少堂的背影消失在木门开合后的黑暗中。

  第071章 秉烛夜逢

  平津国民政府

  “先生,前线密报。”

  男人打开看完,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而后沉沉说:“这几年,宁远倒是无声无息。越悄无声息,越捉摸不透。”

  “先生的意思是……”

  “关键时刻,我们需要这些人。而宁远,不过小城,且共产党势力根植。看当今情势,弃为上策。”

  “咱们这儿不是还有一个刘尽山嘛……那要不要先给宁远国民政府发一个电报,探探他们的意思。”

  “去吧。”

  ——

  窗外是宁远惯常的阴霾天。收音机里,合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音,重复播放着几年前日本战败的消息。

  席桑隅拿指尖抵着额头,一字未发。

  “处座。”赵胭脂敲门急匆匆地进来,手里拿了一张纸。

  “是表叔的电报?”蒋怀青眼都没抬,眼睛仍旧恍惚地望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

  “是。先生的意思是……希望宁远国民政府能够重新统归于平津国民政府,且集调宁远全部驻军到平津……”

  席桑隅放下手,微微前倾身子把那张电报从赵胭脂手里抽出来,一行一行地瞟。

  蒋怀青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还说什么了?”

  “他说无论我们怎么定夺,介时都请派人到平津一谈。”

  “这么势在必得?他是想说,若同意,就来收回兵力,若不同意,就动武吧。”赵胭脂的语气很冷。

  “桑隅,你怎么想的?”

  蒋怀青抬起眼,目光穿过凝固的空气,落在席桑隅脸上。

  “你知道的,其实我无所谓。”

  “从前,我们为自保也为必须要做的事,必须挣开平津国民政府的枷锁,”蒋怀青声音缓缓,“如今尘埃落定……”

  “可是……”

  席桑隅欲言又止,只是抬眼望着蒋怀青。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此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桑隅。”

  蒋怀青见她沉默,继续说:“这也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他不会放过你的。这些权力他是一定要攥在手心里的,否则,死的不止你我。”

  “可是我觉得……”

  席桑隅话到一半,突然默声。

  许久,她垂下眼,用低到几乎没有的声音说:“你做主吧。”

  “那就同意吧。”

  说完这句话,蒋怀青有一瞬间的恍惚,很久才向赵胭脂点点头,让她去回电报。

  赵胭脂离开。在缄默不言中,蒋怀青又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茶。

  席桑隅的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空,忽然问他:“有什么打算?”

  “我在宁远国民政府待了这么久,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地谋划,为的就是能有这一天。此次,是我报仇最后的机会。”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们再怎么样,于他也不过是以卵击石……一定要这样吗?”

  “表叔容不下你我,只有收回宁远国民政府他才可能会放心,”蒋怀青的眼神似乎蒙了一层雾,“尊重我的选择吧,桑隅。”

  席桑隅在他的目光中迟疑下去。

  ——

  夜色冥冥,窗外已然一片寂静,几盏稀疏的路灯在湿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蒋怀青背着身,似乎正漫不经心地浇着他阳台种的那些明艳的花儿。

  浓重的药味在四楼弥漫,席桑隅看他的门虚掩着,有些愣怔地走进去,站在门口。

  “怎么悄无声息,不像你的风格。”

  她没有说话,依旧站在门口,眼神扫到了桌子上煮好的几碗药,忽然说:“怎么最近又喝这么多药。”

  “我的身体,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靠药吊着。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时日无多。”

  “不可能。”她眼神恍惚,嘴里下意识地蹦出来这几个字。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蒋怀青异常平静,“怎么样,表叔说什么了?”

  席桑隅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明天,让宁远国民政府派人去平津,接回刘尽山。并将宁远国民政府的千余人,集调到平津。”

  蒋怀青浇花的手没有停,只是了然地点点头,“所以当年让刘尽山去平津,算是备一个筹码。如今他能把权力收回去,留刘尽山在,自然也没什么用,所以让他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脸笑了笑,“表叔知道你看重他,他也不愿因为刘尽山一个人而耽误了他的大业,放心吧。”

  “他我放心,我不放心的是你。”

  蒋怀青怔住,灯光模糊下眼神明灭。他忽然笑了。放下花洒壶,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露出一种若有若无的苦意来。

  “我走之后,替我照顾好这些花儿,要勤着浇水……”

  “蒋怀青。”席桑隅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凄然地看着他。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桑隅,我不是没有想过放下。只是梦里,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总是问我,为什么不帮他报仇。他本来的路,是一片光明的。他怪我,他怪我为什么没能保护好自己。”

  席桑隅盯着蒋怀青的眼睛愣神了许久,一个字都没有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现代言情 相爱相杀